石岚接了热水进来蹲着给老人洗脚，老头眯着眼睛刷短视频，石岚拿过了一边的布给对方擦了脚，一声不吭地起身端起了水盆，再回来时老人都躺下了，石岚关了灯，也躺上了床，结果刚一躺下对方声音就传了过来：“怎么了幺儿，阿公看你好像不高兴的样子。”

石岚顿了顿，放下了要拿起来的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阿公，你和予哥刚刚聊什么了啊？”

小老头沉默了一下说：“也没聊什么嘛，他问我你为什么不继续念书了，我就说给我治病了，上不了了。”

石岚大脑“嗡”地一响，小老头没得到什么回应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小季生你气了啊？”

石岚摇了摇头，也没说是或不是，就说了个“没事儿”。

但小老头精明得很，说：“小季啊，脑瓜子聪明得很，你不说，我不说，拖着拖着他自己说不定就知道了。”

好像说得在理，但石岚心里还是难受，季泽予这次是真的生他气了。

当年他确实是没有办法了，没办法只能去找王雪峰，心脏搭桥要花一笔不小的数目，医保报销后还差三万出头。

王雪峰自然是想让他拿着这笔钱去读书，说可以借他钱，但石岚不，王雪峰犟不过他，只好把剩下的钱都拿了出来。

王雪峰一只手搭在石岚的肩膀上，说：“没事儿，到时候等开学了学费我来想办法……”

“不用了，”石岚打断了对方，“我不走了。”

王雪峰好半天没反应过来：“不……走了？”

石岚“嗯”了一声，问道：“给我资助的人叫什么？”

上一句话王雪峰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又给他怔住了。

“我想记住他的名字，如果以后能见到他，和他道歉，这笔钱就当成是我借他的。”

王雪峰头疼，这他到底该不该说，他想了想还是先说了第一句事儿：“阿岚啊，你现在在学校学的那么好，次次都能考第一，这一年还没读下来，学费阿叔给你想办法，咱继续念成不？”

石岚摇了摇头，他是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离开阿公的。

从小看到大的小孩儿王雪峰自然清楚对方的性子，最后转过身硬着头皮说了个“姓季”。

石岚呼吸顿了一下，姓季……

认识他的姓季的，只有予哥。

“季泽予，”石岚说出了那个名字，“是吗？”

说不对也不是，说对也不是，王雪峰干脆就不说话了。

哪有什么凭空而来的好心人，那一瞬间所有的悲和愤倾泻而出，石岚转头跑了出去，说什么看他努力，看他刻苦，所以就资助他一个人，他这十几年在这世外天地之间认识了几个人啊，谁能看见他。

一直都是季泽予，只有季泽予。

石岚记得自己那天和疯了一样在山上跑，跑回院子里拿出手机给季泽予开始发短信，一封接着一封，短信不回，打出去的电话也成了空号。

一晚上石岚都没怎么睡着，闭上眼睛就是阿公被推进手术室的画面，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外面蹲着，耳边嘈杂不堪，有医生说要几十万的声音，还有冷冰冰播报着“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的机械女声，但外面有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被惊醒，整个人像在地狱里面一样。

石岚熬不住了，将近四点的时候又被外面的一股风惊醒，转头看向窗子外边，没有人，这间屋子的窗户刚好能看到上房的窗户和门，但他还是轻手轻脚地揭开被子下床，还把阿公也连带着吵醒了，小老头问道：“干什么去？”

石岚哑声说：“肚子不舒服。”

对方要坐起来，石岚就说：“我去喝点儿热水就好了。”

“你说说，让你晚上喝那么多。”

石岚说了个“没事儿”披上衣服就出去了。

已经四点半了，天已经开始发亮，石岚进了厨房生了火，心里惦念着事情就没有一点睡意，坐在小木凳上发呆，静下来脑子里莫名又响起了季泽予的声音——

“石岚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

“那为什么什么都不跟我说？”

自己瞒了那么久的事情就这样被知道了，和几天前的那件事情不一样，这件事情石岚确实没有和季泽予说的打算，反正都过去了，阿公现在也好好的。

季泽予阴晴不定，前几天那件事情石岚还以为说了对方肯定要和他生气，但对方却没有，但到这件事情上却生气了，石岚有点头疼，本来睡得少大脑供血不足就容易头疼，再加上心烦意乱，浑身都不得劲儿，他闭上眼睛揉着太阳穴。

他就这样一直坐在了天亮。

临到八点，郑潇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下来接水洗漱，一打开门就是坐在炉子前的一团黑影，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是石岚后说：“起这么早啊小岚。”

刚醒来人也不清醒，拿冷水扑了把脸郑潇才反应过来，走在人面前不敢相信地问道：“你不会没睡吧。”

石岚没说话把手机息屏，摇了摇头，站了起来，眼前都有些恍惚，郑潇这才看见对方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黑眼圈：“分明就是，还摇头。”

郑潇真的要炸了，一个发病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不出来，一个是一晚上不睡坐在厨房，没病也得给自己熬出病。

石岚倒了杯水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水滑过喉咙人才清醒了一点，郑潇压低声音问道：“你跟……跟梁医生说了吗？”

石岚点了点头，郑潇说了声“行”，石岚朝着他无力地勾了勾嘴角说：“我上去看看予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