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火盆里偶尔爆出的轻响。

玄乙坐在刑台边，看着沉睡的温郁。他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他明明应该最听话的影人，是温郁手里最合用的刀。现在却亲手将曾经的神明关入这无法挣脱的囚牢，锁上最坚实的镣铐。

温郁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想撑着身体坐起来时，却发现胳膊无法动弹，冥灵铁沉闷的碰撞声在密室里响起。温郁看着自己手腕和脚踝上层叠粗粝的铁链，平静地转向玄乙：“解开。”

玄乙俯下身，替温郁理了理绕在颈边的发丝，又收紧了些铁链的长度，确保温郁的两只手无法相互触碰发力。

他动作十分轻柔，语调却冷极了：“不。”

温郁也沉默下来，抬眼看着他。果然生气了，还是很大的气，他想。应该动作再快点，把内力还回去的。

“你这个人，”玄乙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呢喃，手指抚过温郁脖颈上那道被他咬出来的旧痕，“傲慢，自大，不留余地。你习惯了做一切决定，把所有人的命、所有人的路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以前……我总觉得你是对的，总是依着你的。”

玄乙的手指滑到了那根沉重的铁链上，缓缓攥紧。

“可这次不行。”玄乙直起身，将斩渊横在膝上，用手挡住了那双澄澈到映不出任何人影的银眸，“我去杀玉衡。我去替你做你想做的事。”

他看着温郁，眼里的光零零落落，却亮得惊人。

“这锁挣不开，斩不断，三日后会自动解开。你就乖乖待在这里，等着收拾我为你留下的烂摊子。”

他转身时衣角扫过温郁手边，温郁伸手去抓，却被铁链狠狠拽了回来。玄乙听到声音，脚步顿了顿，闭了下眼睛，没有敢回头。

密室的门怦然合上，风吹得灯花爆出一个细小的火星，光影在阴冷的石墙上晃了晃。

温郁的目光落在那截死死扣在手腕上的冥灵铁链上。他轻声道：“瓒盈”，可平日召之即来的孤月却仿佛被切断了同他的联系。玄乙将他的内力压到了最低谷，无法透出重重特制的密室岩壁隔空御炁。

他静静闭上眼睛，转了转手腕，又抬手感受着铁环的形制。重量、质地很熟悉……并不是普通的冥灵铁，而是同颈上的缠骨环一样，掺了无间金，锁死后刀劈不开，火烧不断。

既然用了无间金，则必定有的锁扣。他侧过头，细细端详着那环扣。果然，在合拢处，同缠骨环一样有个极为隐蔽的小孔，想来便是为了可以根据人的骨骼调整大小而设置的可舒展伸缩的机扩。但也如同缠骨环一样，若是没有锁匙，唯一摆脱此物的解法，就是把自己的手切下来。

温郁环顾四周。密室被玄乙清理得干干净净，别说利器，连一块尖锐的石头都没有。

他盯了一会儿牢牢箍在腕上的铁环，面无表情地将手腕翻转过来，用内侧不算锋利的铁环边缘，开始一点点磨蹭自己手腕上的皮肉。水滴石穿，铁总能磨断骨头的。

时间在血肉摩擦生铁的细微声响中流逝。皮肉很快被磨破，鲜血顺着腕骨往下淌，浸湿了狐裘。温郁没有停，他感觉不到疼，只是有些厌烦这重复的工作，不由加大了力道。只听“咔”的一声，金属和骨骼相挨，发出了轻微的颤动。同时，墙壁半空的高窗发出“扑簌簌”一声轻响，一团灰白色的影子从那道为了透气留出的窄缝里硬生生挤了进来。

驺虞落在了地上，鼻尖耸动了两下。它顺着那股浓烈的血腥味扑到床边，一眼就看到了温郁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手腕。它呆了一瞬间，下一刻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一爪拍上了那粗粝的铁链。

它被震得退了几步，可锁链毫发无损。这只比温郁还高的庞大雪豹无措地怔了片刻，急得在原地直打转，喉咙里发出焦躁的呜咽。它凑上去，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舐着温郁的手腕，想将血止住。可那铁环在温郁毫不留情的摩擦中已经深深锲入了血肉，黏腻的血将伤处沾的皮开肉绽，凄惨极了。

驺虞认定这是一条坏锁链。它弓起背，冲着那冥灵铁发出一声低吼，随即扑上去，用牙齿死死咬住铁链。冥灵铁坚硬无比，它的牙齿被崩出了血，又改用两只前爪拼命去挠，指甲在铁环上抓出刺耳的声响，它的爪尖也渗出了血。

温郁垂下眼。看着驺虞那双因为焦急和疼痛而几乎淌下泪来的剔透眼珠，他静如止水心，忽然像是被一块细小的石头激起来浅浅的涟漪一下。他费力地抬了抬那只没有受伤的手。

驺虞立刻停下动作，熟稔地将下巴放在了温郁的掌心，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咕噜声。温郁不自觉地挠了挠它的下颌，手指抚摸着它脖颈上柔软的皮毛。他偏过头，目光越过高窗，落在费力伸展，却只在窗口露出一线细枝的梅花。他看着驺虞，试着开口：“花。”

驺虞愣了一下，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随即像听懂了般蹿出窗外。很快，它叼着一根折下来的、带着几朵残梅的梅枝跳了回来，放在温郁手里。

温郁握住那根梅枝，梅枝最细弱处比发丝粗不了多少，岌岌可危地探出颤巍巍的一线。温郁勉强调动起体内残存的太玄劲，附在梅枝上，找准铁链锁眼的缝隙，一点点探进去。不知试了多少次，他终于在锁扣最深处触到了一点细微的凸起，用力一撬。

“咔哒”一声脆响，困住他手腕的锁扣弹开了。

温郁的右手得了自由，迅速解开了另一只手腕和脚踝。他顺手将那只磨得只剩半截的梅枝揣进怀里，等有空，得把颈上的缠骨环也一并拆了。

他站起身时身形微晃了一下，一股风托着他向归墟阵追去。

归墟阵的阵心罡风烈烈。

玄乙从不知温郁可以这样快。

快到他来不及平复喘息，来不及劈开那块星辉流转的阵石，来不及找到玉衡的踪影。黑沉的暗光破空刺来的瞬间，他只够转身以斩渊架住孤月，随着轰然巨响，后背重重砸上了石壁的钝响。

刀剑相错，避无可避。他咳出一口血，盯着紧握孤月的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一点红痣灼灼，一如寒州那夜，晃人心神。他忽然笑了起来：“……想杀我？”

温郁没有回答，抽剑反撩，直逼他颈喉。

斩渊直直迎上剑锋，撞出金震玉碎的一声刀鸣。是啊，他只是一只偶尔路过的燕雀，竟妄图以胸口那丝可笑的热气，捂化亘古寒川，得到森然山脉的回应。

——是他一直以来痴心妄想，自欺欺人，直至如今退无可退。

他靠着那面生满苔痕的石壁，胸口剧烈起伏，抬眼注视着那双熟悉的眼睛，他曾见它睫上凝霜，也见过它映满残阳。可如今，这双眼正望着他狼狈的样子，岿然不动。

空无一物。他没有办法让温郁停下脚步，不能让温郁改变心意，如同无法捂暖一座凛凛寒山。

玄乙握紧斩渊刀，刀镡硌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淅淅沥沥地淌了下来。

“你会影响大道。”温郁毫不留情地挑开斩渊，向心口斜刺而下。

玄乙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努力咽了下去。

“……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合着心跳，极重极远，“不要是你。”

温郁提着孤月，抵住了他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