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乙背后紧贴着石壁。太冷了，冷的他说话的声音都抖了起来：“怎样都好……不能是你。”

他把斩渊刀横过来，刃口抵住自己咽喉。

“……我自己来。”玄乙喉结滚动，刀刃在颈前压出一道浅红细线。“我自己动手。”

他望着温郁，声音轻了下去。这个人曾带着他重见天日，领他走过风刀霜剑，为他在窗下折过一只纸燕。

此刻，这人执剑相向，要将他钉死在这凄凄石窟中。因为自己不让他去死，因为自己阻碍了他的“大道”，因为自己……想要改变他。他无法改变温郁，也无法赢过温郁。那些海雾朦胧的日子里，他的身体已经牢牢记住了温郁的坚不可摧。

玄乙咬着牙，握紧了刀““不能是你……这样对我。”

温郁垂眼静静看着那柄横在玄乙颈前的刀。刀锋贴着薄薄的皮肉，望着皮肉下突突跳动、随时会被割断的血脉。

他忽然抬手握住了刀刃：“位置不对。”

玄乙怔住，轻声重复：“……位置不对？”

温郁没有应声。他只是一侧身，让出身后那条狭窄的石径。尽头的青石阴刻阳爻，星辉流转。阵石前的金线密密交织成网，沉默林立的尸傀中，赫然还空着一个位置。

原来，那才是他该去的地方。

玄乙看着那条不过数十米的石道，忽然有些想笑，温郁竟然还在乎他这一条命，竟然还有心思，算无遗策地怕浪费任何一点耗材。

喉间那口腥甜终于涌上来，从唇角渗出一线，沿着下颌缓缓淌落。

他笑了一下：“……好。”他说。

温郁转身走向那一线阴晦，银发垂落遮住半张脸，看不清神情。

玄乙亦步亦趋，跟着那个背影。他跟在后面，整整二十年。从无名无姓的鬼影，跟成暗屿之主。

此刻那道背影仍立在他身前。领着他，步向死地。

玄乙摸了摸胸口那枚纸燕，边角已被他摩挲得卷起细绒。

燕子收拢双翼，栖在他心口。

他把燕子从衣襟里取出来，托在掌心。石洞里冷风呼啸，那对小小的翅翼在风里轻轻颤着，像随时要振翅飞去。

“我本来……本来想要，在海晏镇那条路修好的时候，传讯给你的。”他把燕子递向温郁。那对翅翼被他指腹压住，停止了颤动，静静伏在他的掌心，“用不到了，还给你。”

温郁仿佛没有听到般，心无旁骛地向前。

玄乙慢慢收回手，将燕子重新放回了衣襟心口处，他的声音轻不可闻地湮没风中：“……那我带走了。”

温郁步履不疾不徐，步距分毫不变。

玄乙看着他晃动的银色发稍，茫茫然地想着，暗屿通向外界的路会修完。可你的路呢？你的来处是云中阙，归处是归墟阵。会不会有一条路，让你来去自由。你有没有想过为自己修一条路？

温郁停住了脚步。

玄乙垂眸，望见脚下地脉纹路已亮至刺目。金色从他脚下蔓延开去，与阵眼刻痕严丝合缝。

是这里了。

“我走了。”玄乙说。

温郁没有说话，于是玄乙转过身，与他追逐了二十年的月光擦肩而过，踏入阵眼。

阵石上，七颗明暗不一的星缓缓连成一线，地脉上金色的纹路蠢蠢欲动。

“……我走了。”斩渊刀在他掌心里，刀锋正对着自己心口。

他只需要用力向前一送，不过三寸就够了。

他会死得很快。不会让温郁的剑沾他的血，不会让温郁担上他的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绷紧了手腕——

身后剑风骤起。

孤月剑的啸声他太熟悉。那年桂花树下，温郁给他听秋声，观风月，炸起过一捧灿金。

此刻剑风比那日快了何止十倍，冰凉从后心贯入，刺穿胸腔。

玄乙的手无力地滑落下去，他的刀锋距心口明明只有半寸，可一截剑尖却已从胸前透出。黑沉的刃口冷胜霜雪，血珠凝成朱红的冰，一颗颗砸碎在地上。

他想，原来他骗我。他又想，原来，我早就知道。

剑尖从心口抽走，溜了空落落的一道伤。斩渊从掌心滑落，磕在石地上，铮然滚了几滚。太玄经的寒煞沿着他心口向上攀爬，凝塞了血脉，麻痹了痛意。

玄乙还在想那枚燕子。它栖在他心口，要和他一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