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转过身，望着温郁：“……你同意了的……让我自己动手。”

温郁已经转身走向了阵心

他抬眼，细细描摹温郁的面容。那张脸他看了二十年，从不敢直视，看到可以肆无忌惮地把脸埋进他颈窝。

七步外，温郁坐在了阵心，终于开口：“……位置对了。”

玄乙望着他，发现自己还是恨不起他。他自嘲地笑了起来：“……妖道，骗了我那么多次。”他慢慢阖上眼。

阵眼纹路依次铺陈开大盛的金光，地脉深处传来沉闷的长鸣。地动山摇，碎石纷纷。

温郁在七步之外静静望着玄乙。他眉目舒展，唇角还留着那个很短的、未收尽的笑。银瞳里那片空茫无际的雪幕，终于被风吹开了一条裂缝。

他自言自语道：“这一剑，得我来。”

金光四面八方涌来，渐渐将他吞没。

玉衡的脚步传来，“万灵归序，祭情成墟，归墟阵，启。”

十三州的地脉深处同时传来一声轰鸣。

温郁在烁烁金光中，低头看了看袖口。那里正泛着微弱的青芒。

他手指微不可查的一搓，纸符化作齑粉，混杂入阵。阵中瞬间青光爆涨，

忽然，那些密密匝匝的尸傀全都不动了。他们好似忽然想起了生前身后事，凄凄惶惶地看向周遭。

玉衡挽紧了拂尘，震怒而困惑地看向温郁：“你做什么？”

温郁缓缓抬起头，看向玉衡讶然错愕的眼睛“我以为，你对那个差一点就把我留在南疆的回响阵并不陌生。”

回响阵！聚生者之念，召逝者之魂。

这些神智归位的冥灵重游人世，四顾茫然，身周恍如隔世的故友肢体零落。那阵石上原本规则排布缓缓旋转的星图震荡起来！玉衡悚然一惊，一掌击在阵石上。涛涛内力灌注入阵，星图迅速归位。

尸傀们的来不及流露出悲意，又被酷烈的金线穿过顶心，眼神重归混沌。

温郁身畔风雪骤起，他将手掌摊开，掌心赫然是一块黑黝黝的石块。玉衡微微眯了下眼“以聚气石做阵石，你早有打算？”他环顾了一圈逐渐又被控制的尸傀们，摇了摇头，伸手按在那星辉纵横的黑石上，源源不断地将真气灌进去：“回响阵非生前所执之物不可，你这块阵石，与他们并无干系。纵然唤醒了他们的神志，也只是乍然一现的水月镜花罢了。”

温郁盯着他，缓缓站起身来：“人如薤露，生朝死暮，谁非蟪蛄？生年不满百，俱为镜花水，可苍苍烝黎，汲汲营营，不就是活这朝暮之间的篮中之水吗？”

风雪猎猎，他握着那块黟然墨石站在一片银白中，冷冷道：“况且……谁说我没有他们的执念？”他微微抬手，剑鸣响彻，孤月破风而来，稳稳停在了他的手边。

一剑慑压十三州，勅业江湖恩怨酬。数十载羁泊穷年，终换来一身斩不断扯不净的纠葛。

玉衡：“不顾大熙了吗？”

温郁：“……不……我也是才想清楚。你掌归墟，若日后步入歧途，可没人能杀得了你了，所以，我得活着。”

玉衡仿佛第一次认识他般，打量着他。

温郁：“某执掌勅业之剑数十载，难道只是为了背上着满江湖的债吗？”玉衡错愕地看向他。温郁倨傲地垂眼看他：“……我可以不是勅业之剑，但也不能有其他人，来握这把剑。”

话音未落，孤月挟风雷之势冲向归墟阵的阵石。玉衡转身去拦，一抹暗红闪过，斩渊凌空劈下！

搁着拂尘满天飞散的断丝，玉衡的视线对上了一双杀意凛然的眸。玄乙占了先手，连出三刀，将玉衡从阵石旁逼退。他双眼赤红，，恨不得生啖其骨血。全然不顾还在胸口的伤，疯了般劈向玉衡。炽热的斩渊气劲勃然汹涌，刀刃燃起烈焰，铺天盖地地向玉衡卷去！

狭窄石窟内的温度急剧上升，灼得人喘不过气来。玉衡感觉每一次呼吸肺腑都要烫的烧起来似的，隔着重重风雪和扭曲的烈焰，他几乎看不清阵石在哪，只能运起真气远远向那个方向注入一股真气。七星连珠的时辰将过，归墟阵耽误不得，得先召醒尸傀，让他们解决玄乙，他好腾出手来处理温郁。

玄乙喝到：“温郁！”

风声的唳啸陡然拔高，吹得人站不住脚，银光随着朔风浩浩而来，温郁手中的聚气石却岿然不动地承接着汹涌的太玄劲，青辉渐渐压过金光。

那些尸傀身上的金线渐渐褪去，他们没时间悲泣留恋，因为身边灰袍的归序盟众已经亮出了兵刃。风揽胜与玉衡擦肩而过，双手持着那把沉重宽大的“山川剑”挡在了他的身前。

重剑无锋，剑气却摧枯拉朽，如同森森的锋刃漩涡，将一群又一群冲向玉衡的尸傀搅碎。

玉衡被一抔抔鲜血淋了满身，再分不清哪里是玄乙留在他身上的伤。他在心里暗自算了算时辰，轻轻叹了口气。只见他足尖一点，逍遥游的气劲托着他扶摇而上，风揽胜仿佛身后长了眼睛般，重剑一抡递到玉衡脚下，没有丝毫停顿，顺势将他甩向阵石的方向。玉衡借着这一剑的力道飘然而起，和风揽胜对视了最后一眼。

风揽胜嘴唇动了动。和其他尸傀一样，他的嗓子太久没有用，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可玉衡看懂了：“师兄，最后送你一程。”他的眼眶倏然一酸，那些被死死压在心底、流于星图多年的情绪在这一时刻全部涌上心头。原来，自己竟也会有这样撕心裂肺的时候。

可他已无人可诉。风揽胜因这一个微小的停顿，被搅入丛丛锋刃，再也不见了。

斩渊紧追而来，狠狠劈向他的胸腹。他在半空再无从借力，只得用拂尘杆勉强挡了一下。

“轰！”碎石四溅，他狼狈不堪地重重跌落在阵石旁。

玄乙拖着斩渊，一步步走近：“其实你本不必如此。”

玉衡喘息着支起身子，费力地靠在了阵石上。他已然恢复了那波澜不惊的平淡：“不必怎样？”

“不必如驱牧虫兽般控制人们，不必用一人的生死换一个阵，不必以恶意去揣测每一个人。”

玉衡看向玄乙身后的尸傀们，平静地重复：“不必吗？”

玄乙沉默下来。他清楚地知道身后那些尸傀大部分都在胡乱拼杀，有些想要冲向玉衡，还有些锋刃朝向了源源不断向聚气石输送内力的温郁。

他抬起刀尖，点着玉衡的胸口：“无论如何，你的归墟阵没有冲和止血已经难以为继，不要挣扎了。”

“那你为何不杀了我？”玉衡咳着血，淡淡道，“你在等最后一块聚气碑立起来，激发逆序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