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乙猛地握住了刀柄，死死盯着他。

“苏纶和秦筑，到不了青州了。”

玄乙咬着牙道：“你的归墟阵没开成，不要逆序阵也无妨。”

玉衡的目光已经飘散开来，可他还应了一句“哦？是吗？”

玄乙忽然注意到脚边淋漓的鲜血好像有什么特殊的纹路。他抬头看向阵石，却发现以阵石为圆心，鲜血已然顺着阵脉铺开，将整个石窟笼罩在内。

他悚然一惊，掉头去找温郁。

温郁已经在对战中远离了阵心，仍在向聚气石力输送着内力支撑着回响阵。与此同时，那些血线猛地扎入阵眼的七十二个节点。

归墟阵骤然亮起刺目的光。

地动山摇。玄乙几乎站立不稳，他震惊地回过头看着玉衡。温郁没事，那这阵又是用谁的血开的？！

“你……”玄乙的目光缓缓移向玉衡身下的血泊。

玉衡感到身体逐渐变凉，变轻。他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石穹，仿佛无数次夜观星象那样。他的声音也越来越轻，仿佛在自言自语，“若冲和之血是可以养成的……那我也可以。”

玄乙愣在原地。

玉衡的嘴角涌出大股的血沫，眼神里的光逐渐散去“本想试试，能不能不用执清的血……能不能，让我来替他。”

可惜……此次地动来得太急。东海赤浪帮覆灭得太快，西南和北境被刺激得终于决定联合。军心已乱，前线节节败退，大熙等不起了。

温郁忽然听到“咔嚓”一声，低头一看，发现手中的聚气石被灌注了太多内力，竟裂开了一条缝隙。他瞳孔骤缩，立即撤掉了内力。可是已经晚了，那聚气石在几息内，龟裂开来，化为齑粉。

尸傀们顿了一下，忽然浑浑噩噩地举起刀剑，凭着本能砍杀起来。温郁旋身一转，不分敌我的凛冽剑气在那些尸傀身上荡了一圈，喷出一弧极盛的圆。他提剑飞掠而来，所过之处寒刃饮血，将一路上混战的尸傀全部引了过来。

他在阵石边晃了几圈，那些尸傀的内力便跟着他直直轰进了阵石。温郁和玄乙几乎将那些所能及处的尸傀都引了过来，不计其数的内力带着风声纷至沓来，砸进了阵石中。那星辉熠熠的阵石黯淡下去。

忽然，一阵地动山摇，一条火龙似的岩浆柱破土而出啊，将周边的一群尸傀尽数熔化！一条条岩浆拔地而起，一群群尸傀消失无踪，温郁和玄乙的身上都带了狼狈的黑灰和血污。

星图又走了一寸，第七颗星对准了那条笔直的星线。温郁擦着一条岩浆柱掠过，孤注一掷地凝起了全身内力，孤月直刺向阵石！

气劲震落的巨石砰然落地，随之金石绷到极致的脆响鸣彻石窟，随即，风烟俱静。

温郁的手臂鲜血淋漓，他喘息着，紧盯着那块从中崩裂的阵石。那上面尚插着半截断剑，周遭，玄色的剑身溅落一地。那柄威震江湖、叱风咤雨孤月，碎了。

阵石边本就奄奄一息的玉衡被暴烈的剑气冲击，那具曾经观星揽月的身影，此刻如一具垂朽枯骨委顿着，呢喃声音散在罡风里：“师父……师兄……清夷无能……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他并非纯阳之日出生。为了养成这冲和血，惯饮热毒，常居高不胜寒的星台之上，勉强养了身并不稳定的冲和血。只是这血极少凑效，有时却如同常人之血，对阵法并无裨益。

玄乙和温郁努力稳住身体，眼睁睁看着那血阵的金光越来越盛。地脉咔咔作响，随着一声巨响，石穹轰然崩塌。金光顺着阵线瞬息遍布山川，不用再看，也知道整个十三州都被这细密繁复的阵法笼罩住了。

温郁忽然感到一股力量将他牢牢束缚住，地脉的金线向他偏移聚拢。

那不稳定的冲和血，生效了。归墟阵冷冰冰地运行起来，阵主和阵石都消失了，而身怀冲和之血的温郁则被阵法攀附，成了另一块阵石。

他体内的内力被大阵源源不绝地攫取掠夺，脸色瞬息便苍白了下来。

一股股岩浆毫无规律地冲出地面，将石窟铸成了一个烈焰牢笼。

玄乙忽然踉跄了一下，以刀撑地半跪了下来。心脉受创后紧接着剧烈的搏杀，他有些撑不住了。隔着那道冲天而起的岩浆，他遥遥望向温郁。

又一道岩浆柱拔地而起，石块轰然一声，将唯一能出去的通道堵住了。热浪扑面，空气变得扭曲，可是两人都没有向那被堵住的唯一生路看一眼。

玄乙昏昏沉沉地握着刀柄，整个人都靠在了斩渊上。他的眼前一片模糊，手臂因为脱力还在细细抖着，可还是死死盯着温郁的方向。

温郁微微偏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勉力从怀里掏出了一只纸燕：“我送你走。”

玄乙骤然抬头，挣扎着想要起身。可一股寒气忽然压在了他的肩头，他颓然地委顿下去，一丝血顺着下颌细细淌了出来，茫然地看向温郁：“去哪儿？你要干什么？”

温郁：“别过来。”

他得在归墟阵将自己抽干前，将玄乙送走。

送回暗屿。

送回寂夜阁。

送回那窗下还种着梅、有温柔海潮、温暖炉火的地方。

玄乙跪在那里，心脉被温郁定住，四肢被太玄经凝成冰雕。

他什么都做不了，只是望着温郁。

他又一次，要被丢下了。

那目光太刺骨，正要捏碎纸燕的温郁指尖一顿，深深看向他。

正巧看到他含着的那滴泪，倏然落了下来。

他没有力气了，他也知道，他改变不了温郁的任何一个决定。他只是安静地流着泪，望向温郁，喃喃道：“要是刚才，真死在你的剑下就好了。”

至少，不用孤零零地面对这个没有温郁的世界，还可以自欺欺人地认为温郁能无情无碍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