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燕被捏碎时，玄乙感到一阵窒息，昏炫的光斑淹没了眼前的画面，晃的他心力交瘁。“原来每次温郁过传送阵……是这个感觉”他终于，发出一声狼狈的啜泣。

随后，他嗅到了带着血味的梅香。

温郁用仅剩的内力，将玄乙送到了自己身边。他把玄乙扣在了怀里，轻声道：“抱歉，逆序阵，我没有办法了……”他用力收紧手臂，贴在玄乙耳边道，“你要陪我一起死了。”

玄乙豁然睁眼，难以置信地哆嗦着唇，浑身颤抖了起来。随后他立即用尽全力，死死地，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像一个即将溺毙的人，抓住了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他长长的，震颤着，吐出一口气 把脸埋进温郁的颈窝。那口凝在喉间的血，终于咽下去。

地脉喷涌愈发狂暴，岩浆汇成赤红的河流，从四面八方涌向这最后一隅孤岛。

他看着孤月的残片被岩浆吞没，篆体地剑铭被熔化扭曲，玄黑的剑身融进岩浆，腾起缕缕青烟。

他收紧了手臂，搭在了那只锁了温郁许久的缠骨环上：“你和我要在一起，不要其他东西。”

“咔”的一声轻响，那牢牢束着咽喉许久的枷锁被玄乙丢开，如残雪般一寸寸垂落消融。

温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抱歉。你本来可以回暗屿的。”

玄乙闷闷地笑了一声。明明是赴死，可他却如年少时第一次跟着温郁离开暗屿般兴致勃勃。他抬起眼亮晶晶地看着温郁：“这是我……最安心的一天。”

他又伸手去摸温郁怀里，将他怀中细弱的梅枝和那半只掺了无间金的铁环也丢开。热气蒸腾，融化的冥灵铁、无间金同那梅枝绞缠一处，浸在了开始冒出白汽的血水中。

玄乙把自己怀里的东西也一股脑抛开，像完成了最后一件极为重要的事般，将脸埋回温郁颈窝。身后是熔岩、是死亡。是要将一切都吸走，触之即成齑粉的绝地。可他的怀里，有温郁。背脊传来阵阵的灼痛。熔岩与气浪摩擦的余温隔着数寸空气，已烫得他皮肉发紧。可他仍在贪婪地嗅那缕梅香。

忽而，一道蓝光从两人身侧缓缓亮起，为他们撑开了不过方寸隔绝热浪地屏障。

玄乙愣了一下，看向地上那块巴掌大的淡蓝色玉石：“冰魄镇灵玉。”他听这东西可能对温郁有用，便时刻带着，没想到此时却为他们挣了片刻生机。

但也只是片刻了，那淡蓝的屏障一寸寸黯淡收缩。灼热的气浪舔舐着阵壁，发出咝咝的尖啸。

玄乙抬起了下颌：“亲我。”

温郁垂下头，覆上了他干裂的唇。

青州之外的山道上，暴雨如注，雷声在云层里闷滚。

苏纶和秦筑带着江湖各派拼凑出的几百号人，被硬生生挡在了塌方的山体前。

巨石和泥水把原本的官道埋了个严严实实，山体滑落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生疼。而更让人绝望的，是天边那道正在缓慢蔓延的暗金色光幕——归墟阵的金线，已经彻底在十三州的上空铺开了。

苏纶听着身后越来越大的议论声，和秦筑对视了一眼：“时间不够了！”

秦筑从怀里掏出一只机关鸟扛在肩上，从鸟肚子里掏出一张纸来奋笔疾书：“管他的，先过山再说，我把情况跟师父说一声。”

苏纶眼睛一亮：“钟先生终于同意收你为徒啦？他有什么机关能炸开山吗？”

秦筑利落地将纸塞回鸟肚子，一扬手，那机关鸟竟活了似的扑簌簌向青州飞去。

“没有那么厉害的东西，天地山川，非人力机关所能改。”

“那有什么便利的上山工具吗？我听闻前些日子钟先生设计出了日行三百里的风鶴？”

秦筑思考片刻：“也没有。如今的风鹤，只能从高处往下飞，根本上不了山”

苏纶：“……所以那鸟是……？”

秦筑咧了咧嘴：“问问师父要是变成尸傀，他要站着还是要坐轮椅。”

……苏纶面无表情，转身就走。

“……这怎么过得去？”殷怀锋拄着剑，弯腰喘息着抬头看着那漫天金线自言自语。

他们奔驰一宿，却在离青州不过五十里地处被挡住了去路。迸裂的山石把道路堵得严严实实，两侧俱是绝壁，一眼望不到顶，鸟飞不过。前边还不时有山体滑落的崩塌声，伴着令人心惊地湍急水流闷闷作响。

谢逸阳跟他并肩而立，往身后看了看逐渐逼近的金色天穹，又向前看了看遮天蔽日的碎山乱石，嘴角抽了抽：“老天，竟然真有归墟阵这东西？就算我们现在长了翅膀飞立到青州起碑来，十天半个月才能把那什么聚气碑灌满。我们连十个时辰都没了！”

“是啊，没用的，天意如此……”殷怀锋仰面朝天，颓然瘫坐在地上，“白白耗你跟我们胡闹这么久，对不住了兄弟。”

谢逸阳踹了他腿一脚，一屁股坐在了旁边：“你拜我做义父就原谅你。”

“啪”的一声脆响，一条小牛皮鞣制的鞭子伴着清脆的铃铛声在耳畔炸开，二人同时一抖，缓缓转头，向身后看去。一个玉雪可爱的少女叉着腰，气势汹汹拎着鞭子，盛气凌人地看着他们。

殷澜月那身绣着仙鹤的白色衣裙下摆沾了不少泥巴，都已经结成了硬块，她却丝毫不以为意，甩了甩手里的鞭子：“凌逍哥哥都说有归墟阵，那必然是有的，不然你们怎么会在这？”

谢逸阳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地连连点头。

殷怀锋一骨碌爬起来给她搓裙子上的泥：“大小姐！不是你追着人到处跑，说要当面道谢吗？”他搓了几下，反而将那半干不干的泥搓得更开了，于是讪讪停下了手。

殷澜月：“那请问，二位兄长，为何在此偷懒？”

殷怀锋哀叹一声：“不是，祖宗！我们从醉月楼追到南疆，又从南疆跑到云中阙，好么，刚到云中阙又折到暗屿，又连夜跑到青州，你哥的大半条命都要搭进去了！”

殷澜月甜甜地笑了起来：“殷、怀、锋！”殷怀锋马上立正了。

她双手抱臂，道：“若我告诉爹爹是你非要去看海市蜃楼，让我落到了周韵之手上，你猜你的命还能不能留到今日？”

“啪”的一声，鞭风把两人屁股边的草地抽秃了一溜：“给我速速搬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