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不是王十七的同伙,谁家好人半夜里不睡觉,还跨山越水地往山庙里钻啊?
“哒哒哒——哒哒哒——”
寂静之中,奔跑为来的凌乱脚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已进了庙门,正慌乱地奔过前院。都这般近了,便是没有修为在身,亦连武艺都未习过的王十七也听到了。
几个少年人,便连王十七也一起,一起循着那慌乱的声响,扭头看向殿门外。
另外两个不少年的,倒是没有一起扭,心中却都已有了猜测。
………………………………
钟家大郎出了家门,一路奔进山。
月亮很明很亮,悬于高处泼洒,月辉照着远处群山,地上浮着霜白。
但光越亮处影越强。山的影、石的影、树的影……投在窄窄的山径上,挨挨挤挤地挤在一处,与路边沟坎悬崖混成了一团浓黑。被风一吹便晃一晃,自边缘处拖出些奇奇怪怪的形状来。
钟家大郎手中提着一盏竹骨风灯,在黑漆漆的山中走着。眼角余光扫过,正瞄见两条“胳膊”自从浓黑中直直伸出,向他抓来。
他心头一紧,当即窜了两步出去,逃离了那两只“鬼爪”。走出好长一段路后,心头仍在砰砰狂跳。
树冠切碎月光,路上光影斑驳。光斑与墨团交替,看久了花眼。
远处清清楚楚,脚下模糊一片,只一点灯火摇摇晃晃,黄晕晕一团,照出一小片前路,照不出三步远。
钟家大郎不敢往前后两边多看,只管盯住眼前。可那眼睛不听话,时不时地偷溜出去,瞧了些奇形怪状、张牙舞爪的东西回来。瞧完了,心头便是一阵惊悸,脑中亦每每跟着浮出些千奇百怪的死状来。
他攥紧手中挑着灯笼的竹竿,越往山里走,心头越忐忑。恐慌之下,也就走得越发快了。
进山之后会遇到什么、看到什么,郭家大郎这些已去过了的邻里村人是同他讲过了的。
当时,他一边喝着酒、一边当故事听着,都已觉得背后渗着寒气,阵阵发凉了。此刻,自己走了一遭,身旁还连个同行的人都没有,看那狰狞的树影都像鬼怪,是越发骇人了。
钟家大郎越走越急、越走越快,心中还暗暗骂了自己一阵——
非捡着今天作甚啊!
急什么急!
管什么顺眼不顺眼、合不合得来啊!就合该等着冯家那小子一起的!
……
他心中骂骂咧咧,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叨咕。
可如今山路已走过大半,再掉头也来不及了,钟家大郎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
到了最后,他仗着对山路的熟悉,干脆半眯起眼睛来,埋头就往前直冲,嘴里还不住念叨着“老天保佑,山神爷爷保佑……老天保佑,山神爷爷保佑……”
恐惧之下,念叨着念叨着,嘴里的词儿又变了变形状,又开始念叨起“爹啊爹啊,爹你可得保着儿啊——!”
此刻这人也是吓糊涂了,就记着直往前冲,冲进庙里,给山神爷爷磕头上供了,全然忘了他嘴里念叨着的那个“爹”是怎么死的了。而他那个“爹”若当真显了灵,又会否保佑他的这些个不肖子孙。
最后,也不知是老天当真有护佑,还是山神发了力,总归不会是那“爹”……钟家大郎还真的顺利走过了山径,未踩到碎石,也未滚落山涧,更没被妖怪捉走、开膛破肚。
脚下泥土渐夯,又见土路覆上了青砖。
他闷头前冲,冲出山径、冲过平地、冲进庙门……
郭大郎他们说了,夜半来的时候,那山神庙的门……一道一道,是会自己开的。
是以,钟家大郎对闷着头直往前闯,却没撞到庙门一事半点不疑,心中反而越发敬畏了。
“哒哒哒——哒哒哒——”
他甩着凌乱的步子,踏过地面青石,闭眼冲进了庙门,冲过了前院,又冲进了山神殿门,脑中想着的就只有“扑通”跪那先给山神爷爷磕两个响头——
“扑通——咚——”
跪也跪了,头也磕了。
一个头磕响响亮亮地磕在地,钟家大郎这才后知后觉地觉出些不对来——
怎的这般亮呢?
他跪在那里,额头紧贴沁了夜凉的青石砖。
手中的灯笼已被他随手丢在身侧,山神殿的供案上只有一点长明灯火,不如何亮,眼前合开一片漆黑才是。可……
可紧闭的眼敛前,似是一片暖融融、红彤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