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琰在整个少年时期里，都对晟璟帝怀着无解的孺慕之情，沈惟却从他此刻的语气中听出了隐隐的疏离：“他对你温和处置，你为何反而不太开心？”

萧琰手上动作一顿，无奈地笑了一下：“你实在太敏锐了。”

沈惟说：“我是太了解你了。”

萧琰为他拢起衣领，整理衣服：“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不学无术的沈小世子，眨眨眼睛，没听明白。

萧琰被他逗笑，点点他的鼻尖：“远之则怨，距离远的时候，因为不了解、不亲近，会产生模糊的敬畏。得不到关注，又会心生幽怨。”

“近之则不逊。一旦走近了解，那份因距离而产生的敬意消退，反而心生嫌隙。”

萧琰若真的对晟璟帝心生嫌隙，沈惟自然乐见其成，便笑着说道：“看来你比从前，更了解圣上了。”

萧琰避而不谈，将他揽进怀里，相依偎着，继续说道：“三位圣使，大理寺那位算得上是我的故人，此人长子与我交好，曾为我查过康王行迹。兵部那位的远房表亲，与赵氏一族有着姻亲。刑部那位，倒是与两方都无瓜葛。”

“这三人一同在孙博府上，看到他死前精心整理过的证据时，反应自然不同。最终呈到垂拱殿里的合写奏折，难免对真相稍有润色和遮掩，只模糊地指向昭皇后和大皇子，不敢言明贵人有罪。可即便无法定罪叛国，私通北戎却是无法遮掩的罪名。”

“昭皇后壮士断腕，声泪俱下，痛惜康王糊涂荒唐，筑下大错。圣上始终沉默，并未表态。”

沈惟听了，冷哼一声：“冤枉你的时候，皇上可不是这般做派。”

萧琰想起那副雪中红梅，心中暗想：冤枉我时，也算得上是慈父做派，只是反而显出圣上老矣，力不从心。

面对身有赫赫功绩的儿子时，会暗生畏惧；面对名声败坏、不学无术的儿子时，会心生恻隐。

萧琰少年时懵懂天真，曾以为圣人无情，是因心系社稷。如今亲自历经世事，重回老父身边，才明白圣人只是凡人，无情便就只是无情。

但心中那些残存的敬畏，让他不会说出任何对晟璟帝的评判之词，即使是面对沈惟。

他不置可否地说：“三司会审，秘密关押了康王。为保皇家颜面，康王即便定罪也会秘而不宣，保留亲王之位，终身守着皇陵。”

“平陶那边，已经开始对军中细作进行清剿，凡与赵国舅有过往来的，或是形迹可疑的，尽数关押待审。”

“魏老洗清罪名，现身平陶主将军帐，由朝廷特派的钦差协助，主持清剿行动。”

“军情机密和作战计划，不知被奸细向北戎已泄露到何种程度。如今只能缓缓图之，在境内全力搜捕歧和雅踪迹，在边境与北戎暂时停战，尽力将战事损失降到最低。”

至此，事情总算告一段落。

两人都沉默着，没有说话。

半响，沈惟靠在萧琰宽厚的胸膛上，忽然问道：“萧琰，你在说到'你的人'时，没有算上霍廷等人吗？”

“嗯？”萧琰看不见他的神情，不明白他为何这样发问。

“魏将军是不是也只知道你一部分的事？是不是霍廷知道的那部分你，魏将军并不了解。”

“这些事情，若你提前与我说过，或是在这两年里告诉霍廷，派出龙骧卫协助魏老将军调查奸细，事情或许不会是后来那般严峻的局面……”

“出事之后，霍廷也就不会那般茫然无措，甚至故意让卢毅的人将他扣押，只为进入衙署见我一面。”

为什么从未说过？

为什么让情况变得更加复杂？

如果沈惟不是与萧琰一样的人，他甚至也无法发现，萧琰心防如此之重。

如同沈惟会派罗琩往来绮罗轩，却从未想过要告诉他长来的来历、打消他的顾虑。

萧琰本应将平陶龙骧卫视为嫡系亲信，却在和魏老将军发现军中有鬼之后，对霍廷等人闭口不提。

心防是种创伤后本能，伴随高敏感心理出现的，往往是高防御的自我保护机制。

萧琰还在什么事情上有这样的隐瞒？下一次出现这样的危机时，沈惟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还能助他度过难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