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萧琰率先出声，拱手道：“沈主事入部未久，资历尚浅，陈留赈灾事关重大，恐难当此任。儿臣以为，户部当另择老成持重之人随行。”

他话音未落，顾阁老已跟着开口：“圣上，信王殿下所言有理。户部人才济济，如员外郎周勉，主事陆廷芳等人，皆是多年办差的老手，经验远胜沈惟。此番前往陈留，非同小可，还请圣上三思。”

殿中几位老臣面面相觑。百官皆知顾阁老是坚定的太子保皇党，平素对风头正盛的信王总是避而远之，此刻竟异口同声为一个新进主事说话，着实稀奇。

礼王萧焕越众而出，拱手道：“父皇，儿臣倒认为，沈惟可当此任。”

满殿目光齐齐转向他。礼王继续说道：“儿臣修律之时，曾于沈主事共议皇银出京损耗一事。沈主事与钱粮核算之事，确有见地，所提‘分项核销、逐级留痕’之法，连刑部几位老吏都称许。陈留赈灾，最要紧的便是银两不被层层克扣。沈主事既精于此道，当是不二人选。”

萧琰的目光从对面射过来，冰冷地落在礼王脸上，礼王却只当不见，垂着眼帘，神色如常。

晟璟帝坐在龙椅上,将萧琰的反应尽收眼底，不禁来了兴致：“沈惟何在？你出列来。”

沈惟本是来打个酱油，没想到忽然之间成了全场焦点，此刻被晟璟帝点名，更是无法再装鹌鹑，只能低着脑袋悻悻地从户部班列中走出来，躬身行礼：“臣沈惟，叩见圣上。”

晟璟帝打量了他几眼，忽然笑了：“朕想起来了。你便是沈老国公嫡子，回京没两年的那个。”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难得的和气，“你如今入了户部，倒是勤勉。朕记得上月还给你和嘉宁指了婚事，正命钦天监择选良辰吉日。”

这话一出，萧琰的下颌紧绷，脸色更加难看了。

沈惟低头：“臣惶恐，蒙圣上厚爱。”

晟璟帝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目光在他身上转了转，又扫过殿中那几张面色各异的脸，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

“既然户部尚书对你如此认可，礼王也说你精通钱粮核算，”晟璟帝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那你就去吧。”

沈惟微微一怔。

皇帝又补了一句，语气比方才随意了许多：“陈留赈灾是个苦差，也是个立功的好机会。你随信王同去，把差事办好了，积累些政绩。等回来之后——”他抬手指了指沈惟，“正好把婚礼也一并办了。”

殿中响起几声低低的笑，打破了朝堂上沉闷的气氛。

沈惟垂着眼，躬身谢恩：“臣领旨，定当竭尽全力。”

散朝之后，百官鱼贯退出金銮殿。

沈惟随户部队列离开金銮殿，却并未独自离去，而是双手揣在官袍袖中里，站在长阶一侧静静等着。

太子今日颜面扫地，步子比平日快了许多。顾阁老紧随其后出了殿门，快步跟上去，低声劝道：“殿下不必太过自责。陈留的事本就棘手，圣上心中自有主张，并非全是对殿下不满。”

太子低头不语，甚至都不知有没有在听，目光只盯着脚下的御阶，仿佛一刻都不想留在此处。

“殿下仁厚，心系百姓，这本身就是最好的主张。”顾阁老又跟上一步，“只是朝堂议事，光有仁心不够，还得有实策。殿下还年轻，慢慢来。”

二人经过沈惟身边时，沈惟躬身行了一礼。太子目不斜视地走过，顾阁老只来得及冲他点一点头，便随太子一同远去了。

有脚步声走近，沈惟收回目光，看向来人，恭敬地再次躬身：“殿下。”

“沈惟，本王就知道你没有走远，定在附近等着。”礼王身后跟着几位交好的官员从殿中出来，看见是他，脸上浮起温和的笑意。

沈惟低头道：“微臣得幸入仕，今日初入朝堂，自然要来见过殿下。”

几位官员见状，纷纷朝礼王拱手行礼，自行告退。

礼王和沈惟一同向宫外缓步走去，边走边说：“沈主事。今日是你头一回上朝，还习惯么？”

沈惟道：“如今只觉得诸事生疏，处处都是学问，少不得要比别人多用些功。今日又得了这么大的差事，心中难免惶恐。”

正说着，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惟余光中瞥见一道玄色身影大步走来，步子又急又重，靴底踏在御阶上咚咚有声。经过二人身旁时，脚步都没停一下，对礼王都没看一眼。

前面几个年老文官听见这熟悉的脚步声，回头一望，便下意识往旁边退开，让出道来，完全是送瘟神的模样。

见沈惟的目光落在萧琰离去的背影上，礼王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无奈：“五皇弟性子向来如此，其实心肠不坏，只太强硬了一点。他从军中回来，规矩上还不大习惯，你日后与他共事，切莫触他霉头。陈留的差事，到底是以钦差的主意为准，你凡事多顺着他，别起争执。”

沈惟垂下眼，乖顺地应道：“微臣明白。殿下放心，微臣定当以大局为重，一切以信王的主意行事。”

礼王满意地点点头，忽又疑惑地问道：“南苑围猎时，你还曾救过他性命，为何也没能让他对你态度稍好一些。今日朝上，他还觉得你能力不足，不愿让你随行。可是有何过节？”

沈惟面不改色：“信王殿下或许是觉得，微臣出现得太过巧合，担心我与谋害之人是同党，因此未能变得亲近。至于今日，微臣觉得与此事没有关联，微臣资历尚浅，信王殿下说得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