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去银霜口,是风止雪停,云也走山也退。
风期抖着缰绳督促着霜乌前行,还是走来时的那条路:枯树老鸦荒黄草,白骨野狗无主坟。只是他这一行人紧赶慢赶,也未能在日暮之前赶至太原,风期瞧着天色,犹豫再三,叫霜乌莫再疾驰,而后朝着马车里唤了一声:“炀哥,不能再走了,得找个地方过夜。”
荒郊野岭再逢三更半夜,纵使风期有三头六臂九条命,恐也会有难测风云。他现下只觉得心头一阵发紧,隐隐一种预感萦绕左右。
柳肄炀应声便掀开帘子出来,将四方位置都察看过,将越芽探出来的小脑袋引回车厢之中,反问风期:“我们所载干粮还有多少?”
“白面饼还有七张,更耐吃的黍饼还有一袋,约是七斤半。水囊还有四个。”
柳肄炀沉吟片刻,指向前路。
“我们应当还在潞州境内,我记得这条道往东北处不到三里有一个小村,民风淳朴,可去借宿一宿。而现下除去此处,也无其他办法。”
他所言非虚,车行不过几步便看到了往东北方向生出一条小道,再片刻便豁然开朗:三山合围成一谷,村庄瞧上去有近二十户,开垦农田数百亩,而今尽数荒废,仅剩村前的几块地还种着些青黄不接的谷。
这山道并不难走,马车一路驶进村中,走近了才发觉这村子屋舍大半都已空置,门窗大开,墙倒屋塌,屋顶破着大洞,有外人进村不闻犬吠,好似也没有鸡啼。
风期一路赶车缓步向前,左右注意着,快到村中心地界方才看到些许人烟,看身形面相,不是佝偻老者,便是农家妇嫂,两三个孩子被家中长辈牵住,都长得瘦小伶仃,瞪着眼睛瞧着这儿。
他们行至村中央,在一块依稀刻了广安二字的大石头前停驻,霜乌刨了刨前蹄地下的泥土,也不知作何。风期回头瞧着柳肄炀,二人俱是默不作声不曾轻举妄动,朝着车厢中的越芽也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只是他们来,到底像是死水中投了块石头,激起些水花来。村子里骚动了一阵,有人奔走着,倏忽间又尽数敛去声息,而后从村后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
那是一名老者,头发花白,破衣烂拐,不住咳嗽着,缓步从村中走向他们。
“老朽……咳咳,是本村的村长。现村中已无食粮,也无男丁,还望来客高抬贵手。”他勉力站住,只是一阵风起便吹得身上袍子裹着瘦削身体摇摇欲坠,还拱手向马车方向作揖。
风期张嘴方欲言,柳肄炀已将手搭在他肩头,轻轻一捏,而后抱着方才分出来的大半袋黍饼包袱跳下车架,两步走到村长面前,将老人扶住,止住他下拜。
老者抬起头来,瞧见他的脸,倒了一口气,面上神情都似凝住,原本眯着的双眼尽力睁开,好似想看清柳肄炀的模样,瞧得出来在仔细分辨着。
“老伯。”柳肄炀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好声劝慰。
老者却骤然神色变幻,紧紧攥着柳肄炀的袖子,连气都重了几分。“是你,是你啊!你还活着!”便致使他又急咳气喘,连尚在车上坐着的风期都蠢蠢欲动想要下车搀扶,他却连道了三个好,喃喃声自语一番。
风期听不清,瞧他看上去还好,便又坐了回去,转过去头观察在窗边探看的越芽,谁都没有出声。
“老伯,今日再来,是求一个过夜的地方。乱世里金银不值钱了,另带了一包糙米饼子,分给乡亲们果腹吧。”柳肄炀同他抚了抚背好生顺了气,将包袱捧到他眼前,抓着他的手好端端扶稳,才同他轻声细语将来意讲明。
“唉,好。”村长应了一声,又复夹着长叹。“村子里,空屋子有的是。同我来吧,车,也赶到那院子里去。”他念叨两句,手里那包袱便拿不稳,来的那方向立着一个妇人,赶忙也来搀扶他,将饼子接去了。
如此风期这三人便得了村中安置,在靠里一些的位置找了板正的屋子过夜,那妇人送了村长回去,领他们到此,跟他俩解释:这家的男人被征兵征走了,死在了战场上,这家女主人孤苦无依,便带着孩子回了娘家,此后没了音信。
风期将越芽抱下车,妇人身后也紧紧跟着个女娃娃,两个人怯生生互相打量着对方。妇人告辞欲回,风期拦住她,简单问了问可有水源,可有柴薪,妇人指了指村中,说连年旱灾,溪流都干了,村中人靠汲井水过活,又指了指柴房说应该还有一些余柴。
送她离去,风期折回去问柳肄炀:“你跟这个村子有旧?”
柳肄炀沉吟着,用袖子擦了擦屋中的凳子,掸去薄灰,慢悠悠坐下来。“十几年前的老事了,来之前本来想着兴许没人认得出来,没想到老村长还在世。”
他缓缓扯出件旧事来。
“曾经我父亲与长歌门有姻亲之故,我的祖母便是杨氏,因而天宝十载时,父亲问我愿不愿意远赴长歌习书,我欣然应允。”
次年,柳肄炀于长歌外千岛湖地界受一伙蒙面人袭击,身边小厮随从无一幸免,而那伙人对他武艺力道并不知悉,反被他反击逃脱。他深知若能牵连到他头上,定是家中突发变故,于是一路潜行北上霸刀,不敢在城中过多停留,唯有这一个个山村成了他歇脚之处。
“可那伙人还是发现了我并未身死,拼命截杀于我,我逃到此间时,被村长的长子所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