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长的长子打猎为生,在山中遇见了昏睡过去的柳肄炀。彼时柳肄炀方才十三岁,与戎铁儿差不多年纪,鲜血淋漓倒在山里头,引得猎犬狂吠。猎户当即便将他救下山来,借了他一间屋舍养伤。
“他是个好人啊。”风期一时间也唏嘘不已,可更多的,想同柳肄炀说的话,却卡在喉间,难以出口。面前这人还是那副样子,神色平静,云淡风轻,好似只是在讲一个故事,只不过那舞勺之年的主角跟他一个名字。
“可他后来为村中流氓所害。”柳肄炀说到此处明显一顿,将手在额角上搓了搓,流露出几分不明显的茫然与困倦。“那流氓游手好闲,竟来村长家中偷盗,结果被猎户大哥撞了个正着,争执之中,那贼将手中短刀狠狠扎进了他的左胸。”
柳肄炀听见争执声挣扎着从屋中起身,便已经见猎户倒地贼人逃走,他去追,可身上带着伤,追出去很远。
等他回来时,村子里正吹着唢呐,搭着灵棚,风刮过来,折断了两根白幡。
“我杀了那人,趁守夜人懈怠,将被盗走的银钱首饰放在了灵位前。”柳肄炀的头低垂着,深深吸了气,化作一声叹息。“没别的能做的了,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拿去赊账抵换了。”
“好了炀哥,好了。”即使风期还听得下去,却也不想柳肄炀再回忆下去,“我去收拾下吃食烧些热水,你看着点越芽可好?”他转过头去看门口坐着的越芽,听见身后柳肄炀闷闷应声,他动了一下,衣服擦出些声响,风期再看向他时,搭在膝上的手背反出些水光。
风期走出屋子,才发现院门口立着个小女孩,是那个妇人的女儿,比越芽应当大出两三岁样子,瘦的像根细竹竿,头发是枯草色,却梳得很顺,扎得很正。她向院子里探头望,打量着风期,然后张了张嘴。
就是蚊蝇振翅的风都能把她说话那声刮走,她问风期:“胳哥、叔,我能跟妹子厮跟着耍不?”
风期张了张嘴,又去看越芽,她不太懂什么意思,只是瞧着风期,而风期还未来得及回话,那妇人又匆匆来了,将女孩儿牵起一面快步往回走。“叫恁不要出来恁当耳旁风,外头现在乱得很,恁就想着耍!”
越芽从台阶上起来,跑到他的身侧,用风期的两条腿和衣摆挡着自己,向那远去的妇人和小女孩望着,那女孩被自己母亲拎着,还回过头来看她。
“越芽,就在院子里待着,守着你阿爸。”
越芽点点头,又坐回到了屋前台阶上。
风期忙碌起来,柴房里有柴却没有水,炉灶上有锅没有带走,还有三四个陶碗几个碟子,一切不方便被带走的东西都还在原处。他提了两个木桶出门,在村里找到水井,打水,而后回去生火。
先用锅煨热饼子,他想了想,又从车上取出一个包袱,里面是他收拾的自己贴身的物什,将那包师父托人带来的莲子拿出来,温水泡上了。
然后呢,他盯着灶膛里那簇火,越烧越旺,是摇曳着,他在问柳肄炀从这村子走了之后,在问天宝十一载的那个少年郎。
其实他知道的,长孙赤野早就说过了。
天宝十一载,柳肄炀于长歌遇袭,不见尸身。其母南下寻子不知所踪,其父追出半途遇害。柳父停灵数日,头七当日,柳肄炀一身血衣现于灵堂之上。
风期揭开锅,热气涌到他眼前,挂在睫上,他盛出锅里的糖水莲子,装在碗中,端到桌上,推到柳肄炀面前。“炀哥尝尝,没带多少糖,兴许不够甜。”
柳肄炀接过碗,将勺从碗里捞出来,只是看着风期的脸,眼中还带着些疑惑,仿佛是想问为何突然吃这东西?却也没有过问,舀了一勺送进口中,眉头却逐渐蹙起。
山中风捣叩单薄木窗,门亦吱呀作响,风期将两手攥在身侧衣上,等着他开口说话。
“风期,莲子没有去心?”
“怎会?拿来时师父就都去好了,难道还苦?”
可柳肄炀面色渐沉,立时将桌上倒扣的杯盏取了壶中水,方才喝了一口,又吐回杯里。风期那不详的预感骤然放大,瞪大了眼睛,伸手就要抓那只碗,却被柳肄炀拦了下来。“这些东西都不对,你别碰,下了药。”
台阶上的越芽却好似看到了什么,外头黑漆漆的天,她却站起来向外跑去,而后大喊起来:“姐姐!”
村子里嘈杂起来。
“抓贼啊!有人偷小孩!来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