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前在云府时曾说过,对于权欲他本无欲也便无求,可事到如今,他应该也能明白,这点希望不切实际虚幻得像空中楼阁,风过即倒。
昀燚知晓云凌洲话中深意,呼吸沉重,慢慢垂下了眼睫,掩盖住褐眸眼底最后那点色彩,嘴抿成一条直线,下颌愈加紧绷,垂在身侧的拳头松开又握紧,视线停在虚空,神思不知飞跃到了何处。
他曾幼稚地以为不与俗世同流合污,他便能一直保持本心独善其身,便能不被污泥淹没永远自在,可如今,经历了这般多,他再讲不出那些大话。
前世幻境中,他们想要铲除他,便先拿他身边之人开刀,太多太多无辜之人因他先前的无为而被无端卷入致命灾祸。他于世间并不止自己一人,他身上系着太多条人命,肩上扛了太多责任,他不挺身而出,便无法从争端中保下他们。
他有太多想要保护的人,他不能任由孽火祸及他们。
更何况,他也并不想输。
心中千回百转,经历的往事在眼前起起灭灭,昀燚神色变幻莫测,良久之后,随着轻颤的长睫再次掀起,他目若朗星,眸中的亮光锐利坚定了不少。抬眼回望向云凌洲,嗓音自若屹然:“自不会让他们如愿。”
云凌洲明白昀燚心中已完成了这个沉重的抉择,见他神采奕奕,便知这位天资绝伦的燊王殿下对如今的局面已然胸有成竹。
“天色已晚,解决完邓迁,今日先好好休息。”昀燚收敛起面上的锋芒,一如往常淡然一笑,上前牵起扶曦的手便走。
扶曦方才瞧出昀燚心中沉重,本欲上前安抚他,谁知他立马便从中抽身,转而又变回了原先的模样。望着他自若的模样,扶曦也放下心来,口念咒诀解除了银镜结界。
随着四周银光褪去,他们便再次回到了春和巷的小宅内。方才动静太大,原先在房中沉睡的各位果不其然被喧哗声吵醒,如今皆正胆战心惊地与若冲元安一起聚集在小院内等待他们从结界中出来。
见银镜结界消散,他们四人全部好好地从中走出,尤知言披着大氅心急地奔了过去,“终于回来了,吓死我了!!”
常羲也跟着尤知言身后,眼中忐忑不安,担心地注视着他们四人,“刚才外面动静很大……没受伤吧……”
云幼颐冲过去一把抱住景嵚,嗓子都有些哽咽,搂着他检查他受伤没有:“没伤着吧景嵚?”
景嵚被云幼颐忽然紧紧抱住,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酒气还在些讷讷的,不想云幼颐忽然扫见地上的邓迁尸体,脸色霎时一白,不住哆嗦起来,“怎么是他?”
景嵚知道云幼颐是回想起了前世幻世中的记忆,立时用身躯挡住了她的视线,矮身抬臂圈抱住了她,声音柔和去哄:“没事的殿下,他已经死了,已经过去了……”
一旁的云凌洲抱臂看着此幕,方才心内还因云幼颐竟只顾着景嵚有些不爽,然而意识到云幼颐因曾丧命邓迁之手而产生的恐惧,见她畏缩惊惧的模样,他也实在于心不忍,默然收敛了面上的冷意,朝担忧站在房门外的燕雪时和南宫伞拱手一礼:“事情已经解决了,大家不必担心,院子可能睡不下这么多人,我带他们先回府休整,侍卫留在此处护你们平安,快回去歇下吧,有什么事咱们明天再说不迟。”
外面又下起了雪,云凌洲命人赶马车来,随后让燕雪时南宫伞他们赶快回房歇息。
燕雪时与南宫伞见他们几人安然无恙,点了点头也不做挽留,目送着几人离开这才也放下心来推着应星回了房。
深夜,一前一后一大一小两辆马车驶出了春和巷。
驷马高车内,听云凌洲说完刚才发生之事,众人陷入了沉默。回想起前世幻世中鹤林巷内,尤府满门抄斩后黑漆府门上交叉贴满的封条,尤知言逐渐攥紧了放在膝上的拳,直到指节用力到发白,发出“咔咔”的声音,他仍旧没有松手的意思。
常羲在侧心疼地看着尤知言,用手握住他的手,小心翼翼去掰他握紧的手指,轻声安慰他:“哥哥,手要破了。”
可尤知言如若未闻,抬头看向昀燚:“不能坐以待毙,我前世说过的,我誓死追随你,今生也一样。”
“昀燚,你如何打算?”尤知言目光灼灼,又上前一步。
昀燚本在闭目养神,闻言慢慢掀起眼帘,眼波平平倒映出浓重的夜色,将所有蠢蠢欲动的风云压暗。
“先将镇北军中深藏的细作一举铲除。”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又不住让人混身战栗。
“然后,立即返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