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不过卯时,昀燚便从床榻中清醒了过来,静静坐在床边望着窗柩,直到晨光破晓,他才起身穿衣唤水洗整。
他心中压了事,睡得很浅,谁料推门去到前厅发现众人竟也已起了。
前厅内,昨夜醉酒的尤知言与云幼颐两人眼下乌青,看着便是一夜未好眠,天将蒙蒙亮便待不住了,连忙起身等在了前厅内。此刻精神萎靡呆坐在椅上,思绪不知飘到了何处。
相对起这两人,云凌洲神色看起来倒还自然,安静地进着早膳,只不过仔细看,便发现一直讲究的他竟任由下颌冒出来了胡渣。青黑的胡渣意外地显得他此刻愈加稳重,往先浮于言表的那份洒脱与不羁不知何时悄悄藏匿了起来。
一侧的常羲望着大家无精打采的模样,被低沉的气氛感染,也变得越来越沉默,心不在焉盯着自己面前的瓷盅,勺子有一下无一下地搅拌着盅里的浓汤。
景嵚抬手拢了拢云幼颐肩头正往下滑的白裘披风,替她将颈间的系带打结系好,而后出声提醒几人快用膳:“再不吃要凉了。”
云幼颐闻言这才收回思绪,搅了搅碗里的粥,低头囫囵吃了两口又再次扔了勺子,面上焦躁,“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刚要说话便看见昀燚走了进来,于是迎了上去,“昀燚哥哥你怎么才来啊……”
昀燚环视了一圈厅内几人各色的神色,最后将视线落在身前的云幼颐身上,原本他心中还有些忐忑不安,可当看见他们如此慌乱无措的表情,他顿时又觉得有些滑稽。谁能想到面前看起来如此疲惫沧桑的这两人,昨日还因蹴鞠在小院内吵得不可开交。
推着云幼颐坐回原位,昀燚径自入席,先尝了一口面前熬得乳白的鱼汤,而后才慢慢开口,先是勾唇轻声笑了笑:“事再大还能不吃饭了不成?”而后侧首问几人,“阿扶呢?”
可话音刚落,他又忽而意识到现在时辰尚早,扶曦能多睡片刻再好不过,于是不等他们回答,面朝云凌洲说起正事:“你昨日说崔刺史那里有证据?是什么东西?”
云凌洲已吃好,接过身后侍从递来的手帕擦了擦嘴,而后眼神示意侍从们退下,见人全数退出前厅,他才缓慢开口:“邓迁先前是那万花楼内花魁的座上宾,两人联系似乎很紧密,那墙头草崔世典应该早先便猜到了邓迁身后人是谁,在万花楼内捡到了邓迁遗失的梦欢牌,便想以此为筹码卖人情。”
昀燚低头又饮了一口勺内的鱼汤,半阖着眼认真听着,点了点头,抬箸又夹了一块笋放进碗里,这才再次开口:“将木牌不管是交还给邓迁还是交给你,对他都只有好处,这人倒是个会未雨绸缪的。”
“这老官把木牌交给我,引我去找那花魁,自己做起了局外人,嗤,比泥鳅还滑手。你是不知,我左脚刚踏出他家门,他右脚便把我卖了,立马派人去给邓迁告密,迫不及待捅我刀子,还好我知他本性,先一步等着,才没让他得逞。”说起崔世典,云凌洲满脸鄙夷。
“邓迁作为西风帝亲卫岚院使,他的使命应该只是削弱你在军中的权力,从而回收军权。是否举办新春庆典于他的任务应该无足轻重,但是他既然不顾你的提醒,促成了前世的庆典,这么看来……应该是玹狸给他吹了耳旁风……”
听云凌洲这么一说,昀燚立时便明白了前世这花车游行为何举行得如此顺利,起因竟在此处。
前世他并不知晓这花魁底细,可如今再回看,云凌洲还有哪里不能明白的,也是立马便想通了其中关键。花车游行是玹狸设下的圈套,在新春庆典当天聚集全城百姓,一举施术,让全城人陷入沉睡,而后用纳天鼎内的神力摧毁结界,放妖过境。
所以,于邓迁来说,是否举办新春庆典确实无足轻重,但是对于玹狸来说,却是无论如何都必须让庆典顺利举行。
“不是,有一点我一直想不通,他们用纳天鼎蓄积了这么多神力,为何非要等我们到白照城后才破坏结界?还有,大费周章让全城人陷入沉睡又是为何?”在一旁听着的尤知言,回想起前世新春庆典那天的景象,将自己不理解的地方点出。
闻言,厅内一时陷入了沉默。昀燚低沉了眸光,思绪也不禁回到了前世,他们费力将云弃冕救活,应也是玹狸想要剥夺他的神力,获得咒毒以后,她又想要做什么呢?
众人正思索着,不料门外传来动静,抬头便见扶曦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方才在门外之时,扶曦便听见了他们的讨论,此番见众人陷入沉思,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边往桌边走边说明起来:“破我的结界,自然需要我的神力为引,如若这么好破,这结界也挺不过几百年不是?”
圆桌上,昀燚往云凌洲那边挪了挪,给自己左边的空位腾出了更多位置,而后抬手将未动的那盏瓷盅的盖子打开,将勺子亲自递给扶曦,轻声道:“这鱼汤鲜美,趁热尝尝。”
扶曦坐下后,接过昀燚递来的勺子,看了眼面前盅内的鱼汤,乳白的汤色上点缀了点点绿葱与枸杞,看着确实很诱人,低头饮了一口,果然鲜美,心间笼罩的阴霾顿时消散了不少。
见扶曦表情柔和下来,昀燚望着她也不住弯了弯眉眼。
然而桌上正等着扶曦后话的其他人,见此不住沉下了脸。
“欸,不是我说,我们这么多人还在这儿呢,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这么视若无人?”尤知言气笑了,饭也不吃了,站起身来就要走过去挡在他们两人中间。
“然后呢?然后呢?需要你的神力才能破除结界,所以那人用阵法夺取你的神力,可是她不是失败了吗?我记得你说过反而她的神力都到你身上了啊,小曦。”
尤知言非要挤过来捣乱,昀燚没好气伸手又将他薅开,“回你座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