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就安静侍立，不敢再多言。

欧文坐在椅子上，半天没有动。

他的脸色变化很细微，先是眉头微微抽动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搁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收拢，攥成拳又松开。

当年事发，“不忠”的罪名扣在玛丽王后头上，王后的母族被褫夺身份，短短几天受牵连的王公贵族不计其数，朝野上下议论纷纷，他作为玛丽王后的长子，走到哪里都有人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他——你母亲是个不忠的女人，你的血统又干净吗？

所幸一是国王没有放弃自己的长子，二是欧文觉醒的天赋是莱因哈特家族独有的，因此他似乎没有收到太多的影响——只是表面上罢了。

为了撇清他，国王更加冷酷地对待玛丽王后相关的人，与王后走得近的那些家族一夕之间或是受牵连，或是畏惧而斩断联系家族内部主动清洗，而那些人中有不少都是从小押注欧文成为他的幕僚的。

后来他加冕亲政，这条路走得如此艰难，一度只能容忍王太后的干涉，也有那一波失去了太多羽翼和助力的缘故。

他对母亲是怨恨的。

一个不忠的母亲，一个让全家蒙羞的母亲，一个致死都没有洗刷罪名的母亲——他没法替她辩解，也没法替她翻案，又因为艾伦的存在不能彻底反对，只能把这份沉重的感情压在心里。

艾伦要杀王太后，他知道，他没拦。

某种程度上，这就是因对母亲的怨恨而导致的冷眼旁观。

可现在洛兰告诉他，母亲是清白的……从头到尾都是清白的。那个扣在她头上的罪名，那个让欧文怨恨了十几年的罪名，是来自于上一代的罪过。

欧文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洛兰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听见国王很低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洛兰行了个礼，退出去，带上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欧文还坐在原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什么都压不跨他。

艾伦依然昏迷着，洛兰心里为此事震动之余却也带着振奋——一直以来压迫着艾伦的那副枷锁，如今终于消解了。

艾伦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窗外天光暗下去，屋里点了一盏灯。

他偏了偏头，看见欧文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脸色很不好。

艾伦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欧文给他递了杯水，扶着他喝了两口。

艾伦放下杯子，看着欧文的脸：“……你已经知道了吗。”

欧文：“洛兰已经跟我说了，我也已经派人去林恩郡，把外祖母接过来……她那个状况，留在哈维家不行。”

屋里安静下来，如今世上仅剩的两个在意这个消息、同时也是受这个消息影响最大的人，就这么沉默地对视着。

欧文的目光很复杂，晦涩而沉重，里面有懊悔，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十几年的怨恨忽然没了落脚处，空落落的悬在那儿。

艾伦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他忽然开始发抖。先是手指，然后是肩膀，最后整个人都在抖。

欧文走到床边坐下，一语不发地伸手把艾伦揽进怀里。

艾伦把脸埋在他肩膀上，泣不成声：

“为什么……到最后，连我也不信她……”

欧文眼眶也红了。

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喉咙里堵得厉害，最后只挤出一句：

“不是你的错，不是你……”

再往下，他自己也哽咽得发不出声了。

十二年了。

十二年的阴影，十二年的阴差阳错。

他七岁那年测试的魔法球里那圣洁的白光，对玛丽王后“不忠”的指控，佩蒂特家族的趁虚而入，玛丽死在乡下行宫的大火里，艾伦回来复仇，刺杀王太后，又差点把自己搭进去——这一连串的事，追到根上，只是一个老妇人年轻时候一时的情不自禁，瞒了一辈子，最后把所有人都拖进了深渊。

如今真相大白，沉冤得雪，可死去的人活不过来，错过的时间补不回来。

轻松释然是有的，但落不到实处，底下压着的沉重反而更清晰了。

艾伦在欧文肩膀上哭得停不下来，欧文搂着他，一只手拍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按在自己眼睛上，指缝里漏出一点湿意。

窗外天彻底黑了，屋里那盏灯照着兄弟两个抱在一起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