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寝宫案几之上,摊开户部连夜送来的调粮卷宗。册子厚重,一条条记着粮仓、转运路线、抵达的时日。翻到最后一页,他提笔落下准字,合上册子。
“陛下。”内侍在帘外躬身。“赵侍郎求见。”
“宣他进来。”
赵秉忠踏入寝宫,怀里抱着一叠文书。
“陛下。军仓取出一半,勉强可以撑到开春。可开春之后,军仓很难补得回来。北境去年秋粮收成很差。一旦仓廪耗损过重,来年外敌南下,我们依旧没有抵御的底气。”
小宇把毛笔搁在案上。
“你顾虑的,究竟是什么。”
“西边部族。每到开春草料匮乏,便会南下劫掠。今年按兵不动,只是忌惮北境大胜的威势。再过一年或是两年,他们一定会来。军仓若是亏空,我们挡不住。”
“依你的想法,开春该如何安排。”
赵秉忠把怀中文书往前递出。
“臣依旧主张拿出一半军仓赈灾。剩下的缺口,从各州常平仓补足。常平仓本就是用来平抑粮价,等到秋收,再逐步填回去。这样军仓还能留存一半底子。”
小宇看向那叠文书。
“动常平仓,市面粮价会变成什么样。”
“粮价一定会往上抬。可物价上涨,总好过大批百姓饿死。臣反复权衡过。城中百姓会心生怨怼。可若是死守军仓,坐视流民死去,等到外敌打过来,京城都保不住,那才是灭顶的祸事。”
卷宗上密密麻麻写满记录,看得人心头滞闷。小宇把册子合上。
“就按你的法子行事。军仓出一半,缺口由常平仓补上。粮价涨起来之后,各州张贴告示,把前因后果公之于众。百姓知晓来龙去脉,就算心中不满,也不至于酿成大乱。刻意遮掩,才会生出祸根。”
赵秉忠深深弯下腰。
“陛下圣明。”
小宇扫了他一眼。
“这些客套话不必多说,着手办事去吧。”
那一年,军仓耗损半数,常平仓也被抽调不少。三州流民安稳熬过寒冬,冻饿而死的人比预估少了许多。城里粮价走高,告示贴遍街巷,民间多有怨言,却没有酿成动乱。
转年开春,西边部族果然挥师南下。
国库依旧留有储备,兵士粮草供给充足。御林军也没有大规模拆毁营舍。靠着军仓留存的家底,两军相持两月,终于将部族驱逐出境。
可朝堂之上,争执就此掀起。
一部分官员觉得赈灾无可厚非,但不该动用常平仓,城中百姓平白承受物价上涨之苦。另一派朝臣辩驳,城中百姓承受些许代价,远好过数州生灵涂炭。两拨人你来我往,这场争辩,一连持续了三年。
小宇坐在龙椅上,听着殿内此起彼伏的争吵声。
“都停下。”
“赈灾的决断,是我下的。动用常平仓,出自赵秉忠的提议。要追究,便追究我们二人。商议下一桩正事,秋粮快要成熟,各州仓库要提前腾出位置收纳新粮。”
朝堂瞬间安静。
赵秉忠立在人群当中,垂首默然。
散朝之后,小宇单独将赵秉忠召入偏殿。
“当初你提议动用常平仓,可想到朝堂会为此争吵三年。”
赵秉忠抬眼。
“想到过。”
“明明知晓后果,为何还要进言。”
“若是不这么处置,军仓会彻底耗空。来年西边部族打过来,我们挡不住。京城一旦陷落,一切都无从谈起。”
小宇静静打量他片刻。
“你肯踏实做事,也敢扛下旁人的非议。”
赵秉忠躬身。
“臣只是权衡其中利害。”
“权衡只是一部分,更难得的是敢把非议扛在身上。你扛,我也扛。旁人想要议论,便随他们去。”
他低头看向这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掌。如今操纵这副躯体,已经不像刚踏入这一世那般生涩。翻阅卷宗,叩击案几,对臣僚下达指令,拍打扶手,一举一动,仿佛生来便是这帝王之身。
“你走完了这一世。”
一道声音悠悠飘来。不在殿宇之内,也不在龙椅之上,不知自何处响起。
听见这句话,他想要开口追问下一世的境况。
来不及出声。躯体骤然一轻,整个人被一股力量从龙椅之上剥离出来。
龙椅向后退远,大殿向后退远,满朝文武尽数退向视野尽头。那片无色无光的光海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包裹。
身体向上浮起,越过殿顶,越过城楼,重新落回那片没有色彩的空间。
双脚再一次踏上坚实地面。属于新一世的幻境,已经缓缓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