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三章第二世·凡人
脚下是夯实的泥地。
不是青砖,也不是石板。鞋底碾过土层,薄薄一层浮土轻轻扬起。
他站稳,先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手背光滑没有褶皱,指节粗壮,虎口层层叠叠裹着厚茧。手掌宽阔,指头偏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黑灰。
抬眼四下望去。
一间四面透风的棚子。左侧砌着炉灶,炉膛压着炭火,余温久久不散。右侧立着铁砧,砧面坑洼,布满经年敲打留下的凹痕。墙面依次挂着锤子钳子錾子,由大到小排得整齐。墙角码着铁条与铁块,一旁斜靠着半成的锄头,刃口还没有打磨。
铁匠铺。
他走到铁砧跟前,伸手摘下墙上最大那把铁锤。锤头沉实,木柄常年被汗水浸过,泛着温润的哑光。他掂了掂,分量压手。手腕轻轻一扬,锤头磕在砧面上。
当的一声脆响,锤头弹起,震得腕骨微微发麻。
顺手。
“老陈!外头吃饭了!”
清亮女声从棚外飘进来,调子扬着。
他把锤子放回砧上,拍掉掌心尘土,迈步向外走。
棚外是一方小院。泥土地,靠墙栽着一丛青葱。篱笆圈出半片院落,往外直通土路。院中央摆一张矮桌,三只粗瓷碗,一盆稀粥,一碟腌萝卜缨。一名妇人背对着他,蹲在灶前添柴。
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
“喊你好一阵,粥都要凉透了。”
一张寻常面孔,三十出头,鬓角掺着几根白发,围裙沾着星星点点油星。说完,她又转回去推送柴禾。
“知道了。”
他开口。嗓音比上一世轻细,也不是他原本的声线,裹着一层淡淡的沙哑。
篱笆另一侧忽然响起扑腾的动静。一只母鸡从缝隙钻出来,身后紧跟着四五岁的孩童。孩子张开胳膊追过去,母鸡振翅掠过篱笆,他紧跟着翻爬,膝盖磕在泥土里,一声不吭,爬起来接着往前跑。
他立在棚门口静静看着,没有上前。
“不用管他。”妇人站起身拍了拍围裙,“跑累了,自己就回来吃饭。”
他挨着矮桌坐下。小米粥熬得稀薄,碗底看得清清楚楚。腌菜切得细碎。他端碗抿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喉咙。两口之后,他放下碗。
“今天能不能早些收工?”妇人坐到对面,端起自己的碗,“孩子惦记河边,上游积雪化开,河水涨起来了,他盼了好些日子。”
“看天色。雨停便去。”他抬眼望向天上。
“昨夜下了半宿,一早早就停了。”妇人说,“活计不赶的话,早点封炉。”
他没有应声,低头慢慢喝完碗里的粥。
早饭过后,他回到棚里捅开炉灶。添进炭块,拉动风箱,火苗从炭缝窜起,暗红慢慢烧成橘红。他夹起一根铁条送入炉膛,静静等候料子变色。由黑转红,再到亮橘,边缘泛出白热。
夹出铁条搁在砧上,握紧铁锤。
当。当。当。
锤落,铁条缓缓摊开。翻面,反复锻打。打一阵便送回炉里复烧,一根镰刀前后过火七次。最后一锤落下,轮廓成型,刃薄背厚。他把镰刀丢进水桶,哧的一声,白雾猛地升腾。
这是昨日应下,镇东老周家的活。
他歇下来,靠着墙喝水。院子里,孩童依旧追着母鸡来回跑,鸡飞人笑,喧闹不断。他看了片刻,放下水碗。
晌午,他细细磨好镰刀,拿粗布包好,送去周家。途经河岸,他停下脚步。河面冰层消融干净,河水暴涨,黄浊水流滚滚向下。岸边零星有人洗菜挑水。他静静望了一阵,才继续赶路。
送完货折返,余下的活慢慢做完。两把锄头修整妥当,三根铁钉锻打成型,还帮隔壁王大娘补好了锅底。天色擦黑,他封好炉子,把棚内工具一一归置整齐。
妇人在院里唤他吃饭。洗净手,他回到矮桌边。晚饭是野菜疙瘩汤。孩子吃得满脸面糊,妇人拿布巾替他擦,嘴上轻斥,眼底却软得一塌糊涂。孩子只顾着傻笑。
“河边去过了?”他开口。
妇人微微一怔。
“早上说好雨停就带他去。你没带去?”
“我忘了。”妇人声音放低。
“明天去。”
第二天午后,他提早熄了炉火,领着孩子去往河边。河水依旧浑浊汹涌。孩童沿着河滩奔跑,捡起石子往水里扔,扔一块,便高声喊一声。他蹲在岸畔,不捡石子,只是陪着。
日子就这么缓缓流淌。
第一年冬天,孩子染上重病。半夜高热不退,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妇人拿湿布敷在额头,守了整整一夜,热度半点不见回落。天还没亮,他穿上衣裳出门,奔走三里地去镇上寻大夫。
大夫诊脉,说是风寒入里,要连着服好几剂汤药。他掏钱抓药,回家守着熬煮。药汁极苦,孩子不肯下咽。妇人抱紧孩童,他捏着下巴慢慢喂。药喂完,孩子放声大哭,妇人跟着掉眼泪。
整整三天三夜。妇人守两宿,他替一宿。铁匠铺的活尽数推掉,炉膛冷着,铁锤静静悬在墙上。退烧那日清晨,孩子睁开眼,说肚子饿。妇人一边掉泪,一边起身熬粥。
转过年来夏天,屋顶漏雨。连绵阴雨落了三日,院里积起水洼,棚子也滴滴答答渗水。他搬梯子爬上屋顶查看,好几片瓦碎裂,底下油毡早就朽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