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来之后,他同妇人商量换瓦。
“什么时候动工?”
“雨歇了就换。先用旧油布盖住漏处。”
他寻来一块旧油布,爬上屋顶遮盖。雨停,他去镇上拉回一车新瓦。妇人在底下扶稳梯子,他一片片铺换。日头毒辣,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妇人递来一碗凉水,他仰头喝完,接着忙活。
瓦片铺妥,他顺着梯子落地。妇人递过布巾,他擦去脸上汗水。
“不漏了。”
“不漏就好。”
又到秋日,棚子里的炉灶塌了半边。他正打铁,泥坯炉壁轰然脱落,碎块砸在铁砧上。他往后急退一步,没有受伤。妇人从院里跑进来,看了一眼,说炉子必须重砌。
“要重垒。”
他独自搬石头,和黄泥,连着忙活三天。妇人按时送来吃食,蹲在一旁看着,偶尔递一块石料,大多时候就静静陪着。第三天傍晚,炉灶成型。他引火试烧,火苗在炉膛里走得均匀顺畅。
“成了。”
“成了。”
开春之后,妇人娘家捎来消息,她父亲病重。妇人收拾包袱回去照料半月,回来时身形消瘦,只说老人好歹稳住了。当夜她坐在院中,长久沉默。
“稳住就好。”他说。
“嗯,稳住了。”
“老人家多大年纪。”
“六十多。”
“六十有余,一场大病能缓过来,不容易。”
妇人没有接话,指尖反复捻着围裙边角。
“下回再有信,我陪你一同回去。”
妇人抬眼看向他。
“铺子里的活怎么办?”
活计永远做不完。人更要紧。
妇人不再多言,起身去收晾在院里的衣裳。
四年时光,悄无声息滑过去。
一个无风的晴天,他封好炉火,坐在棚子门口歇晌。院子里,妇人正在晾晒衣裳。背对着他,抬手把衣物搭在绳上。搭完一件,弯腰从盆里取出下一件,抖开,再挂上。
孩童在院子另一头追鸡。还是那只老母鸡。追了四年,依旧追不上。孩子长高不少,奔跑时很少再摔跤,可鸡的速度始终快他一截。
妇人搭完最后一件衣裳,转过身。看见坐在门口的他,浅浅一笑。
“坐着呢?”
“坐着。”
“晚饭吃什么?”
“随便。”
“没一句正经话。”她笑着嗔怪一句,端起空木盆往屋里走。
他坐在棚口,手里还握着那把铁锤。目光落在妇人背影,落在追向篱笆的孩子,落在绳上随风轻轻晃动的衣裳。铁锤搁在膝头,沉甸甸的。
这四年,没有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有朝堂争辩,没有赈济流民,也没有领兵御敌。只有日复一日打铁,吃饭,安睡。操心屋顶不漏,操心孩子安康,操心远方的老人扛过病痛。
他低头看向木柄,经年汗浸的痕迹清清楚楚。
没有虚空里响起的声音。混沌没有出声,不评好坏,不做定论。他坐在这儿,铁锤放在膝头,院里衣裳飘摇,鸡群扑腾,孩童的喊声散在风里。他心里清楚,自己站住了。
不必站在万众瞩目的高处,也不必去寻找宏大的意义。只是一个打铁的匠人,守着一方小院,守着自家这一点烟火。
他把铁锤放到地上,站起身。
不等那股力量来拉扯他,他主动往前踏出一步。
脚下一空,身躯向上浮起。小院,铁匠铺,妇人的背影,孩童的呼喊,一点点向后收缩,缩成细碎模糊的影子。无边无光的光海涌来,将他包裹。
他在光海里静立一息。
“这一世,我站住了。”
四下寂静,无人应答。
身子缓缓下沉,双脚稳稳踏上另一层实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