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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4章 第六百三十四章 第三世·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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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四章第三世·魔头

脚掌落地的刹那,黏腻滚烫的触感先裹上来。

顺着指缝缓缓往下淌。

他垂眼去看。右手攥着一柄弯刀,缠刀柄的麻布早已浸透鲜血,握在手里滑腻难抓。刀尖朝下,血珠断断续续坠落在青石缝隙,渗进交错的石纹,漫开之后顺着石面往低处流。

脚下躺着一个人。脸贴紧冰冷的地面,后背一道深长创口,自肩胛一直划到腰侧,一动不动。

他钉在原地,半步未动。

这具躯体里的力量满得快要溢出来,是狂暴的、无处安放的蛮力。他清楚这副胳膊能挥出何等力道,清楚这一刀落下,能轻易撕裂什么。往前踏出一步,前路所有阻碍都能碾碎。身子比帝王那一世、凡人那一世都沉,筋骨深处盘着经年厮杀留下的惯性。他微微收紧手指,麻布缝隙里积着的血被挤出来,顺着腕骨慢慢滑落。

一股力量自脚底往上翻涌。

顺着腿肚漫过膝盖,穿过胯骨,一路顶到后背。不是外界有人推他,是属于这具身体的记忆在驱使。肌肉记得挥刀的轨迹,脚步记得突进的节奏,手腕记得翻刃的角度。整套厮杀本能汇成一股洪流,催着他继续往前。东边是什么,他一无所知,可这副躯壳记得,一心要赶去下一场屠戮。

他立在原地,不肯抬脚。

弯刀仍握在掌心,滴血的速度一点点慢下来。他抬眼扫过四周。一条残破长街,两侧屋舍尽数塌毁。木梁被大火烧得焦黑,石墙垮去大半,焦朽的木骨架裸露在外。整条街道空荡荡的,只剩他,还有脚边这具死者。

视线落回刀身。刃口布满密密麻麻的豁口,是反复劈砍骨骼磨出来的。刀面凝着一层暗沉的附着物,不只是血。他没有细看,移开目光。

那股驱使他向前的力道没有消散,半点不曾减弱。脚底像是踩在一道倾斜的坡面上,本能拽着他往东边滑。

他稳住身形。

不知站了多久,久到刀尖不再滴血,石缝里的血慢慢凝住。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斜斜搭在断墙檐角。他始终没有迈步,不往前,也不退后,静静守在尸首旁,握着那把染血的刀。

长久伫立之间,他慢慢摸清这股力量的规律。坡面倾斜的方向,由这副躯体深处的本能掌控。心里向着东边,坡道便朝东倾斜。他左脚向外挪半寸,那股拖拽感跟着偏移。重心向后沉,汹涌的力道便稍稍收敛。这股本能被意念牵动,心念往哪边沉,拉扯的方向就跟着偏向哪边。

他试着把重心缓缓挪向西侧,那是城的内里。

坡面不情愿地调转方向,像一匹被缰绳勒住的烈马,头颅依旧朝着东边,身子却被强行拽向另一边。

“行。”他开口,嗓音粗哑干涩,“缰绳在我手里。”

狂暴的推力一次又一次冲撞上来,终究没能挣脱他的压制。翻涌的杀念还在骨血里盘旋,刀仍握在手上,向东的执念不停拱着他,却再也推不动他的脚步。

太阳彻底沉到西墙之后,废墟深处传来细碎动静。

碎砖被踩踏,哗啦一声轻响。他抬眼望向声源。一道人影从断墙后走出来,逆光,眉眼模糊不清。中等个头,步子走得很稳,没有奔逃。踩着满地残砖,停在距离他五步远的地方。

那人站定,不再靠近。

他攥紧弯刀,身形不动。

“我认得你从前的样子。”

那人出声,嗓音沙哑,语速放得很慢,一字一字落得厚重。

“你现在,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小宇静静望着他。逆光把轮廓揉得模糊,粗布衣裳袖口磨出破洞,脚上踏着一双草鞋。就这么一个普通人,隔着五步距离,说出这两句话。

他把弯刀往下压了压,刀尖从垂直向下,改成斜抵青石。臂间积蓄的劲力没有卸掉,刀身垂落下来。

“我从前是什么样。”

那人没有立刻作答,立在原地,既不上前,也不转身离开。

“我在问你。”小宇说,“我从前是什么样。”

那人目光先扫过他手里的刀,再抬起来看向他的脸。

“从前你走路,眼里只看得见前路。不看天,不看周遭,一门心思盯着要去的地方。眼里只有路的人,脚下不会去留意,自己踩着的是不是活人。”

小宇低头看向脚边的尸身,往侧边挪了半步,把死者让开。

“就这些?”

“不止。从前的你,根本看不见脚下。踩过去了也就过去了,脚下是人还是石块,从来不会放在心上。”

“那你看我,还像从前那个人吗。”

那人沉默片刻,目光从头到脚扫过他,最后落回他脸上。

“不像。”

“哪里不像。”

“相像的地方也有。握刀的姿势,脚下沉的力道,站在这里的架势,全都一样。只是从前的你根本停不住。只要稍稍停下,就必须往前杀,不动便浑身难熬。我在这里看了你很久,你站住了。”

小宇把弯刀放得更低,刀尖离地一尺。攥着刀柄的手指一根根松开,最后整只手放开。弯刀坠落,砸在青石板上,当啷一声脆响。刀身轻轻弹了一下,横在碎石之间,残留的血顺着刀面拖出一道暗红痕迹。

那人立在五步之外,安静看着刀落地,没有动作。

小宇垂落双臂,站直身子。掌心的血还黏在皮肉上,他没有去擦。他再往旁侧移一步,彻底避开地上的死者。

“这具身体的记忆里,我屠过三座城。”他缓缓开口,“从第一座砍到第三座,一刻不曾停下。刀钝了就换一把,手脱力了就换手,一路杀过来。”

那人沉默,没有接话。

“方才我站在这里耗了许久。躯体一直在催我向东,赶去下一座城。”他瞥了眼地上的弯刀,“我试着压下这股劲,坡道能调转方向,它不情愿,可它会听。”

“你站住了。”那人说。

“站住了。可我不知道站住有什么意义。三座城里那么多人,早就死了。我在这里站一个时辰,或是一年,死去的人,也活不过来。”

“活不过来。”

“是,活不过来。”

“可你站住了。”

小宇没有继续争辩,蹲下身,伸手去翻动脚边的尸体。尸身沉实,他用了几分力气。翻过来之后,死者双眼圆睁,嘴巴微微张开。他伸出手,轻轻合上那双眼睑。手上的血,在死者面颊蹭出一道浅淡血痕。他收回手。

“这个人,我不认识。这具躯体认得,我不认得。当初挥刀的时候,是这副身子知晓缘由,我不懂。”

“你懂。”

小宇抬眼看向他。

“你懂。”那人重复一遍,“三座城一路杀到第三座,在停下的那一刻,你已经懂了。”

小宇蹲在地上,一言不发。

“正是因为懂了,你才没有去往第四座城。”

他站起身。

“懂了,就能停下杀戮?”

“懂了,才能站住。”

“站住之后呢。”

“站住,才有余力去想别的事。”

小宇抬手,在裤料上蹭了蹭掌心的血,表层的血迹擦掉了,指甲缝里暗沉的污渍洗不掉。

“想什么。”

“想这些尸首该怎么安置。”那人抬手指向遍地残尸,“想这座城里剩下的活人往何处落脚,死去的人,该入土为安。你屠了三座城,第三座城里没有死绝。不少人逃了出来,躲在废墟各处。我就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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