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宇凝视他。
“你是这座城里的人。”
“是。城破那日,我躲在地窖,藏了整整三天。出来时街上遍地尸首,你拎着刀站在路中间。我不敢出声,又缩了回去。”
“今日为什么敢出来。”
“因为你站住了。”
小宇看向地上的弯刀,又望向对面的幸存者。
“你出来,不怕我再挥刀。”
“怕。”那人坦然应声,“只是站住的人,听得进人话。”
小宇弯腰,捡起那柄弯刀。那人下意识往后退半步,很快稳住身形。小宇没有攥紧刀柄,只是单手拎着刀身。
“城里还剩下多少活人。”
“没有仔细数。四散躲在各处,估摸着,还有百十口。”
“死者呢。”
“更多。倒在街巷,困在屋舍,还有闷死在地窖里的。没人掩埋。”
小宇拎着刀,望向街道尽头。往东,就是出城的道路,那股杀戮的推力依旧在骨血里不停冲撞。他重心下沉,强行把这股力道拽向西侧。
“带路。”他说。
那人愣了愣。
“带去哪里。”
“带我去找活着的人。死去的,也要埋。我不知道该怎么安葬,你懂。”
那人隔着几步远,静静打量他许久。
“你把刀放下。”
“为什么。”
“埋人不需要刀。你拎着刀去找幸存者,他们不敢出来。”
小宇垂眸看向手里的刀。
“方才我已经扔过一次。”
“再扔一次。”
他抬手,端详刀身上密密麻麻的豁口。旋即转身,发力将弯刀抛向远处废墟。刀飞出去,重重磕在乱石堆里,当啷一声,隐入残垣之间。
“扔了。”
那人点了点头。
“跟我来。”
他转身,往废墟深处走去。小宇跟在身后。两人脚步都放得很慢,踩过碎砖、焦黑木段,踩过一片片干涸发黑的血迹。
走到半途,那人停下脚步。
“前面有一处地窖,里面躲着几户人家。我下去和他们说,你在外头等。”
“他们信你。”
“信。我本就是城里的人,他们认得我。”
“他们不信我。”
“没错。所以你在外面等候,等我劝通,他们愿意出来,你再露面。”
小宇停下脚步。
“好。我等。”
那人钻进废墟,掀开一块石板,压低声音朝地窖里喊话。底下传来应答,两人低声交谈,话语模糊不清。片刻之后,有人顺着石阶爬出来。一个,两个,三个。都是粗布衣衫,脸上蒙着厚厚的灰。爬出地窖一眼看见远处的小宇,有人下意识往后缩。
“别怕。”那人回头,抬手指向小宇,“他站住了。”
短短三个字,几个人听懂了。往后退缩的人不再躲闪,定定望着他,没有逃跑。
小宇站在原地,没有上前,双臂垂在身侧。
混沌的动静自很远的地方漫过来,不是清晰的话语,只是一声淡淡的震颤。他听见了,没有回头。
那人回头朝他呼喊。
“过来吧,他们愿意见你了。”
他抬脚向前,走到地窖口站定。几个人仰头望他,眼底藏着恐惧,还掺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尸首在哪里。”他开口。
一名年长的老者抬手指向街东。
“石板底下,那一片院落,好几户人家,全都没了。”
“带我去。”
他跟着几人走向街东。引路的幸存者走在一旁。石板之下,果然静静躺着好几具遗体。他蹲下身,搬开压在最上面的石板。
“该怎么埋。”
“得挖坑。”老者说,“城外有一片坡地,土质松软。坑要挖深一些,太浅,夜里会被野狗刨开。”
“那就挖。”
他起身,朝着城外走去。其余人跟在身后。到了城门口,他望见那片长着矮草的黑土坡。
“工具呢。”
“什么工具。”
“掘土的家伙,铁锹、镢头。城里还有吗。”
“城里有一间铁匠铺,只是不知道有没有被大火烧毁。”
他转头望向城内残破的街巷。
“我去找。你们在这里等着。”
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他停下回头。
“不要跑,我拿到工具就回来。”
众人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
他重新踏入废墟。骨血里那股向东的杀戮执念依旧在冲撞,他沉下心,压住那股躁动。
埋人。今天,先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