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尘仆仆归家,能吃上一碗鲜香扑鼻的馄饨,温野眉眼下弯,嘴角微翘,素来清冷淡漠的眉眼难得显现一丝暖意。她转而一手端起瓷碗,一手捧着烛台,回了自己的屋子享用。
衡清躺在床上,支棱着双耳,凝神注意外面的动静。先是有轻盈的脚步声跨过他门前,随后隔壁门扉轻启,门轴发出陈旧的轧扭声。
馄饨已热过三次,只怕味道差了些。
还好......还好......心中悬挂半日的石块终于落到底。
一夜无梦。
不知是昨夜那碗暖意融融的馄饨妥帖了五脏六腑,还是暮春宜人的季节催人好眠,温野难得睡了个好觉,筋骨酥软,赖在床榻上不想动弹。
院中有窸窸窣窣的声响。
温野起身穿好衣物,开门走了出去。
风和日暖,春日暖洋洋地悬在半空。
微风拂过,衡清一身碧色春衫站在院中的树荫下,与枝繁葱郁的柳树相得益彰,观之神清气爽。
在他对面,是一个满目爽利的中年妇人,温野识得,那是住在隔壁的宋大嫂。
“小野起了?”宋大嫂笑着开口,“我家男人来了信,我是专程过来感谢衡哥儿,顺道让他为我读信的。”
宋大嫂扬了扬手里的信封,眉梢眼角均是喜意,顺手指了指摆在地上的竹篮,“这是我家后院那棵山桃结了果,摘了几个你们也尝个鲜。”
“恭喜嫂子。”温野下得台阶,走到衡清身边俯腰从竹篮里捡了一个桃粉清香的山桃正要往嘴里送,旁边却伸出一只骨结修长的手将山桃夺走。
“还未清洗,不可入口。”衡清将竹篮提在手中,恐吓,“小心腹泻。”
“行,你们小两口且忙着,我还要下田拔草去。” 宋大嫂笑得隐秘,风风火火便出了院门。
院中只剩下两人,头顶日光被斑驳的树叶抖落在身上,星星点点。
温野注意到她昨晚胡乱搭在竹竿上面的蓑衣,此时被人细心地翻了个面晾晒,心中微动。
“馄饨很好吃,谢谢!”
衡清微微垂首,两人之间的距离使他能清晰看清楚女子脸上的细小绒毛,他有些不自在的移开视线,轻轻咳嗽一声,“你的事情处理妥当了吗?”
温野转动着脑袋正四处寻找昨晚放在门前那双沾满泥土的鞋,闻言诧异地看向对方,随后含糊道:“嗯,差不多了。”
没有留下痕迹,尸首也被她转移走了,这应当算是处理妥当了吧。
衡清灿然一笑:“那今日阿野可要同我一起酿胡麻酒。”
本就是昨日自己失约,岂有不应的道理。
“自然。”温野点头。
胡麻酒有滋补润气,益气养血的功效,对体虚乏力之人有助益。
戚叔嗜酒,但他自从生病后久病体虚,身体每况愈下。喝汤药的次数比吃饭的次数还要频繁,外面酒肆打的散酒过于寡烈烧胃,衡清不许他多饮,只好自己尝试着酿出酒色清润醇和的胡麻酒,既能解馋,又不会伤脾胃。
日头晴好,为了不辜负大好春光,俩人干脆将酿酒的器具都搬到了院子里。
院中有一石桌,两人相对而坐。
头顶的光晕缓缓晒到桌上的笸箩,里面晾着衡清一早就洗净炒至干香的胡麻。
风掠过树桠,温野趴在石桌上,被暖融融的太阳晒得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偶尔捻起几粒胡麻,慢悠悠扔进嘴里细嚼。
衡清坐在对面,细心挑拣着薄荷里混杂的杂草,抬眼间,见她懒怠得像只晒暖的狸猫,眉眼间尽是慵懒松懈,眸底不由得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日光安安静静地从院墙铺到墙角新冒头的野草,小院闲适安然得仿佛一幅静默不动的水墨画。
“有什么是我能做吗?”明明是自己同意一块干活儿的,眼下只有人家在做事,温野反思自个貌似有点偷懒的嫌疑。
“既然阿野开口了,那就帮我一个忙吧!捣成细泥即可。”衡清将巴掌大的石臼推到她面前,里面是洗净的薄荷和生姜。
温野兴致勃勃接过,“这个我擅长。”
这可比读书习字简单多了。
见她专注地捣鼓,衡清则去灶屋搬出煮沸的黄酒倒进被太阳晒干水迹的双耳陶坛中。
在衡清的指导下,温野将捣好的碎末掺进黄酒中,顺着坛身旋转晃悠数圈,在坛口密封上泥塑。最后再将陶坛搬到晒不见太阳的通风处,一旬后,就可喝到入口绵柔甘醇的胡麻酒。
衡清拍了拍手心的尘土,俯身就要去抱陶坛,身后的温野一把撇开他,一本正经道:“这种粗活还是我来做吧!”
被划分到羸弱到不堪一击的衡清只得退后一步,不敢妨碍温女侠的眼。
只得做点有意义的事,捡了两个山桃到水井边打水清洗。
温野搬置完陶坛出来就见到石桌上搁了两个粉嫩乖巧的山桃,她顿时眉眼舒展,脚步轻快地赶过去拿起一个山桃,“咔嚓”一声。”
又苦又涩。
吞也不是,吐也不是。温野行事素来果决,倒是很长时间都不曾有过这种左右为难的境地。
衡清从西边灶屋内出来时,见到的就是温野皱着眉、苦着脸,犹豫不决的模样,倒是同幼时有几分相像。
实在难忍,失笑出声。
“阿野,初春的山桃味涩,这是我用来煮蟠桃饭的。屋内还有些栗子糕,你先填填肚子,我这就烧火煮饭。”
温野咽下山桃后转身,见衡清立在台阶上,虽体弱单薄但身姿清挺,温润俊朗的眉目上笑若春风。
仿若晨间最缱绻温软的一股凉风拂进她的五脏六腑。
“衡清,我要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