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清恍然怔住。
对这一天他早有预感,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而已。
她来去如风,本就该翱翔于长空,驰骋于无垠广阔的天地,并非这方寸庭院能够拘束得了的。
终究是自己贪心罢了!
“你……”
开口间,衡清才顿觉喉间滞塞,停顿片刻,“你准备何时走?”
温野站在两迟之外,细碎的阳光洒在她乌黑的眼睫上。
“现在。”语气不容迟疑。
台阶上的衡清倏然抬头。
想问问她事情不是处理好了吗?为何选择突然离开?还想告诉她午时的蟠桃饭会加槐花,她定会多吃两碗。刚酿好的胡麻酒要待下旬才会沉淀变得甘甜爽口,也不等了吗?
多说无益。衡清知道即便再诱人的理由都是留不住她的,打小就是这样说一不二,执拗到底的性子。
“这半年,多谢你的照拂。”温野微微抱拳,语气诚恳,“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须要去做。待一切了结以后,无论你有任何愿望或者要求,我都会替你达成所愿。”
一次性说这么多话,倒也难得。
衡清苦笑。
温野走到衡清身前,摊开手,一枚通体赤红,羽翼剔透的凤凰指环待在洁白的掌心。
“若是今后你遇到难处,携这枚指环到崖州关山月,自会有人相助。”
这算是下次见面的信物亦或是离别前的最后一点念想吗?衡清一瞬不瞬地盯着素白掌心中那一点胭红。
衡清拾阶而下,他冰冷的指尖触碰到温野掌心的肌肤,微微颤栗。
见他收下,温野暗暗松了口气,毕竟蹭吃蹭住大半年时间,临走前不但没有付过一文钱,还拿出一枚看着就不值钱的指环糊弄人。
但若是此时有江湖中人在此,定能一眼识得,凭借这枚指环足以让千目阁出手,承诺一桩夙愿。
见衡清抿唇不语,垂头摩挲着手中沁凉透肤的指环。
温野饶过他,回了东屋。
再出来时,腰间多了一把古拙素朴的黑木剑鞘。
走到门口时,他还是一言不发。
温野:“那,我走了......”
“等等......”衡清转身入了堂屋,不多时便取出一只素色荷包,轻轻塞进温野手里,“这里面剩的银子不多,但你省着些,想来是足够到家的花费。”
温野根本不用打开,就知道荷包里的数额一定不多不少刚好八两银子整。这是前日衡清从蒲掌柜处得到的润笔费,两人在街上扫荡一番后,所剩不多的全部家当。
当时衡清还玩笑道接下来两个月就倚靠这些银钱过日子了。
温野闷闷道:“不......”
似是知道她要说什么,被衡清打断,“不必介意,就当是我们相识一场的缘分,你总不能一路乞讨回去吧。”
虽不至于乞讨,但温野行走江湖,皮糙肉厚,早已习惯露宿荒野,食野果充饥。这点苦头对于她而言,算不得什么。
还想推诿的温野见他神色沉凝,那双往日里总盛着暖阳般笑意的眼眸,此刻覆上几分疏离。到了嘴边的话,被她悄然咽回心底。
推开木门,温野微微侧身,最后望了一眼那道在日光下静立无言的身影,转身离开。
“吱呀”一声。
小院恢复了静悄悄。
衡清眼底尽是落寞,整个人被无边的寂寥裹挟。
他知道温野出了小院后会右转,村口有一条笔直的小道通往剑川镇,依温野的脚程最多半个时辰就能到达。她要赶路,定会到市集雇一辆马车,马车最后会经过益州城。
出了益州之后呢?他不知道。
他没有实现对少傅的承诺,弄丢了五岁的官宝仪,更是对二十岁的温野一无所知,当年分开后,她是如何流落到江湖,练就这一身武艺,又吃了多少苦头,他通通不知晓。
漠北人围困汴京那年,衡清已经十岁,小小少年在耳濡目染中对朝局有了一些浅薄的认知。
赵氏居帝位两百余载,接连几任帝王骄奢苛政,朝野怨沸,民不聊生,以致天下早已乱象丛生。待到祖父继位,他虽志存高远、励精图治,欲力挽这危如累卵的王朝,可又谈何容易,异族入关攻入汴京如探囊取物,轻而易举将赵氏一脉尽数清除。
祖父和皇祖母自裁于宫墙之上,阿父带着他和剩余的宗室大臣逃到五台山,最终宁死不屈,以身殉社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