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安迪尔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将剑收回。
他望着路易莎，嘴角是坦荡的的笑容。
“平局。”他的声音清朗而有力：“若再打下去，你抓住了我的迟滞，不过我也还留了几招，所以就此收手正好。”
路易莎将剑身缓缓地插回鞘中，她知道瑞安迪尔说的是对的，看起来像是她占了上风，但她的战斗经验比起精灵还是不够多，未必能在后续的消耗战中讨到什么好处。
停在这里确实是最好的结果。
瑞安迪尔没有急着离开，他望着对面那个正在将银白长剑缓缓归鞘的少女。她的额头上有汗，鬓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袖口卷到了小臂，露出被日光照得泛红的手腕。
她原本应该是狼狈的，但她的呼吸在很短的时间内就平复了下来，似乎刚刚的消耗对她来说不过是如呼吸一般毫不费力。
瑞安迪尔忽然感叹了一句。
“再给她一些时日，她或许会比我们更强。”
这话从瑞安迪尔口中说出来，分量与旁人不同。他是金花家族巡逻队的分队长，在金花家族守卫中的资历和剑术素来有口皆碑。他见过的许多年轻的精灵，也亲手带过几茬新入队的守卫，可他很少当着面给人这样毫不吝啬的赞语。
此刻这话一出，周围的精灵们立刻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目光，却没有人出声反驳，因为每个人都看见了方才那场对战中发生一切。
少女的剑有多么快、有多么稳、有多么凌厉和致命……
她的强大，或许一半来自领主的教导，可更重要的部分完全来自于她本身。
天赋、刻苦，不是教的出来的。
她认真到近乎愚昧，一直能练到累得握不住剑了，歇一会儿又站起来。
这样的人，拿什么能挡得住她？
精灵们都陷入了沉默。
起初，金花家族对于路易莎能够得到格罗芬德尔亲自教导这件事，并非所有人都毫无保留地赞同。家族中不乏资历深厚的守卫，见过许多试图攀附领主的门路而终无所成的人。
当格罗芬德尔最初宣布亲自教导这个流亡的人类少女时，一些话语在角落里悄然流传。确实没有人敢当着领主的面说什么，可私下里交换的眼神中带着质疑。她凭什么？一个弱小的人类，靠着执拗赢了领主的一时青眼，这又能持续多久？她的短寿之躯能熬得过那些日复一日的磨砺吗？她的天赋配得上那些花在她身上的时光吗？
疑虑消散得比预想的快。
快到了甚至没有人记得它们最后是在哪一天彻底消失的。
也许是某个清晨，他们路过训练场时看见她已经在那里了，剑柄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而他们记得自己昨夜收工回去时她就在那里。也许是某个深夜，他们从轮值的城墙上下来，路过训练场侧门时听见里面还有剑风破空的声音，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在石板上来回移动。也许是某个午后，他们看见她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剑身，神情郑重。
没有人再质疑她凭什么了
时光在替她回答。
几乎训练场的土地都浸过她的汗水。她的掌心早已不复少女的柔软，上面有一层被剑柄反复摩擦出来的茧，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掌根，是被岁月和汗水一同烙上的印记。
如果说这些看得见的辛苦还不足以消解最初的疏离，那么这一次共同的外出巡逻便彻底将最后一点隔阂融化。
出发之前，族中的精灵们对路易莎的了解大多停留在训练场上那个沉默寡言的身影。她几乎不在训练之外的时间与人交谈，不会像其他年轻的守卫那样在闲暇时聚在一起说笑，也不会在吃饭的时候凑到某个圈子里坐下。
她总是独自来、独自练、独自走，给旁人留下的印象是一个有些冷淡的人。
可那次在峡谷中并肩作战之后，她在战斗中不像一个不善交流的人，她的剑默契地像是知道同伴的存在，知道他们需要什么配合，明白他们要完成什么目标。
她不是冷漠，只是不擅长用语言去开启一段新的关系。她独行了太久，习惯了将所有的表情与情绪收在只有自己看得见的地方。她会在警戒的时候护住同伴的背后，会在分食时将最好的部位留给其他人……
可她不会坐下来跟其他精灵聊几句天。她不知道那样做是否合适，也不确定对方是否真的想听她说话。
这种沉默被误解为傲慢，可同行的精灵们在峡谷的风声和剑鸣中终于看清了它的真面目。
那不过是独自在荒野中走得太久，被另一个物种包围着，还不太确定该用什么姿态把自己融入进去。
所以当瑞安迪尔那句夸奖落下之后，站在旁边的几个精灵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他们的点头不是出于礼貌或附和，而是因为他们自己也正在得出同样的结论。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用自己的方式把自己写进了金花家族的记忆中。
瑞安迪尔朝着围拢的精灵们摆了摆手，扬声道：“看够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在这儿杵着像一排晒干了的蘑菇。”
众精灵哄笑着散开了。
但路易莎注意到，精灵们看她的目光与从前的不同了。
她站在那里，晨光将她裹在暖金色的光晕之中，风从庭院东侧的花圃那边吹来，带着花朵的芬芳。
路易莎抬眸的时候，发现了训练场边那道金色的身影。
格罗芬德尔不知何时站在廊柱下。
他大约来了有一阵了，白袍的边缘在晨风中微微拂动，金发在肩头披散着。
他看了她多久，她不知道，但她望过去的时候，他没有任何要移开目光的意思，就那样稳稳地接住了她的视线。
格罗芬德尔的笑容温暖又明亮，像是看到了一件精心打磨的心爱之物终于露出了它原有的光泽。
路易莎朝他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