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精灵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训练场上只剩下零落的几组还在继续各自的练习,叮叮当当的兵器碰撞声成了背景里遥远的回响。
格罗芬德尔从廊柱的阴影里走出来,日光落在他肩头时仿佛被白袍吸收了,化作温润的柔光。
他的目光落到她脸颊那道不知何时蹭上去的白色石粉上。
“瑞安迪尔在守卫里排得上前五,能跟他打到平手,说明你现在的剑术已经不弱于普通的精灵守卫了。”
格罗芬德尔没说的是,她或许甚至在某些方面要比他们更强一些。她的反应速度比出巡前快了很多,显然跟奥克的实战让她得到了很大的提升。
路易莎很少被夸奖,她有些无所适从地移开了目光。
格罗芬德尔看出了她的窘迫,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扫了一圈已经空了大半的训练场。“你累了一整个上午,先回去歇息吧。我还有些政务要处理,就先回去了,晚上的课程照旧。”
他说完便转身沿着廊道往庭院的方向走去。
廊道的石壁上爬满了细密的常春藤,叶子在风中有节奏地翻动着,将日光筛成细碎的金色光斑洒在他的肩头。白袍的边缘在转角处一闪,便被那丛繁茂的藤蔓挡住了。
路易莎望着格罗芬德尔的背影消失,脑海里反复浮现着格罗芬德尔方才说还有些政务要处理时那种平淡的语调。
她想起了伊缀尔的话。
虽然猜不出图尔巩与格罗芬德尔具体说了什么,但格罗芬德尔背影上那层无形的沉郁已经足够让路易莎拼凑出大致的轮廓。
至高王赞许了他们的英勇,赏赐了他们,让他们好好休息。合乎礼数,无可挑剔,但格罗芬德尔想要的那些回应一个字也没有出现。格罗芬德尔想要的是更警觉的部署,是更密集的巡逻,是增加守夜人数……他不敢奢求完全不能提及的那个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格罗芬德尔想要的,只是一条切实可行的对策。
而至高王的回应,是完美的赞美与丰厚的赏赐。
路易莎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午后她没有出门。
金花家族的厨房在宅院东侧,午后的余热还没有完全散尽。午后到傍晚之间,厨房里通常只有一两位侍者留守,这个时辰大部分人都在前院忙碌,灶台是空的。
梅莉丝应邀而来,但她还不知道路易莎的意图。
路易莎将自己带来的东西放在案几上。袋口解开,露出几块用油纸包着的兔肉、榛子、野菌、香草……她把这些东西在案板上排开,排列得整整齐齐,像在训练场上摆开演练的阵型。
路易莎说道:“我想让你看着我做一道菜。”一方面是她不一定会使用精灵的厨具,一方面是她怕自己太久没做了哪个步骤不对带来失败的结果。她不喜欢努力了之后一无所获的结果。
她更想要一个笃定的成果,尤其是今天。
梅莉丝挑起了一边的眉毛,笑意在眼睛里漾开。
“今天不练剑,改做菜了?”她的话语中带着善意的调侃,却已经伸手去接过了食材。
梅莉丝的手指拨开油纸的边缘,捏起一枚榛子看了看,又凑到鼻端闻了一下,然后把野菌摊在掌心里仔细端详。“嗯,榛子和野菌都挑得不错。野菌也是上等的,伞盖完整。兔肉看着也是好肉,颜色均匀,筋膜剔得干净。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集市上换的。”路易莎说。
她前些日子编了几个细密的草篮,在集市上换了几样东西,再拿那些东西换到了这些食材。
梅莉丝没有追问,她将灶台上的几口锅挪了挪位置,腾出一片宽敞的空间给路易莎,又伸手将炉火拨旺了些,蓝色的火苗从窜上来舔着锅底。
她退到灶台侧面,抱着臂站定了,带着饶有兴致的耐心。
路易莎挽起了袖子,她将兔肉从油纸中取出放在案板上,握住了菜刀。她的手握惯了剑柄,握着菜刀时有些生疏,但她很快便调整了握姿。她将兔肉斩成大小相近的块状,第一刀下去时略微偏移,她不得不停下来调整了一下角度,后续便越来越稳了。
梅莉丝在旁边看着,始终没有出声,只在路易莎切完最后一块时将一只干净的空碗往她手边推了推,示意她将切好的肉块放进去。
煎肉的时候油温的掌控是另一道难关。
路易莎将铜锅架在火上,倒入了薄薄一层底油,等油面泛起细密的波纹时,再将兔肉放入锅中。肉块在热油中发出滋滋的声响,表面逐渐从浅红转变为焦黄,油脂的香气在厨房中升腾起来。
路易莎仔细地将每一块肉翻面,让它受热均匀,有几块肉边的边缘煎得略微过了些,泛出深褐色的焦痕,但她没有慌乱,只是将火势撤小了些,将煎得恰到好处的肉块先拣出来放在一旁的盘子里。
榛子碎在干锅里焙烤时发出了浓郁的油香。路易莎将榛子倒进锅里,握着锅柄轻轻晃动,让那些碎粒在锅底均匀地滚动。炒到榛子的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油光,香味从浅淡变得厚重而绵密时,把榛子碎倒进研钵里稍微捣了几下,让颗粒变得细密。
干野菌用清水泡发的时候,那些卷曲发硬的伞盖在水中缓缓舒展开来,如同干燥的岁月被水分重新浸润后显露出原本的模样。
路易莎将泡软的野菌捞出来挤干水分,切成薄片,菌菇特有的鲜味从刀锋下逸散,与灶台上的榛子油香混在一处,形成醇厚的香味。
路易莎将煎好的兔肉重新放回锅中,加入榛子碎和野菌片,沿着锅壁缓缓倒入梅莉丝事先准备好的汤。
汤汁漫过肉块与菌片的表面时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路易莎用木勺轻轻搅动了一圈,让所有的食材都被汤汁均匀地包裹住,然后盖上了锅盖,让它在灶台上慢慢地煨着。
全程,梅莉丝在旁边不时发出提醒,尽力让路易莎的这道菜能够完美出锅。
路易莎终于可以停下了,她搬了一张矮凳坐到灶台边,守着她的小锅。
梅莉丝在她旁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好奇地问到:“你怎么突然想做菜了?”路易莎之前可从来没有表露过这方面的兴趣,梅莉丝还以为她对食物只有最低要求——能吃就行。
锅盖边缘冒出一条细细的白色蒸汽。蒸汽沿着锅盖与锅沿的缝隙间一缕一缕地往外冒,在暖黄的日光下显得有些朦胧。
路易莎没有打算瞒着梅莉丝,说道:“给格罗芬德尔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