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伯特跟叶雯又聊了一些细枝末节，临走前，他留下一句话：

“叶，我中午十二点来拿这套组合礼盒的详细报价和交货周期。如果一切合理，我们当场签意向合同。”

这句话就像是一针强心剂，一下子赶走了团队成员们先前的颓丧。

下午的展会，三部所有人都跟打了鸡血一样。林峰也不抱怨嗓子疼了，只要看到在展位前驻足的客商，就主动迎上去攀谈；刘春霞和刘洪喜更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专门留意那些对包装细节感兴趣的人。

虽然一下午依然没能当场签单，但傍晚闭馆时，展会登记本上已经收集了不少名片，旁边备注着客人们感兴趣的方向。晚上撤馆前，所有人完全感觉不到疲惫。

晚上八点，招待所二楼供各地代表团开会的小会议室里，灯管亮得晃眼。

长条桌上摊着几张空白的信纸，叶雯手里按着一个按键有些掉色的卡西欧老式计算器，一万套跨行业组合礼盒，这不是一拍脑门就能报出的数字。叶雯抬头看向围坐在旁边的组员，她今晚没让大家回房休息，而是特意要把核算报价的整个流程拆解开，手把手地教给他们。

“都看仔细了，外贸不是国内那种简单的一买一卖。”叶雯在纸上写下【10000】这个基数，

“这不是把丝绸、茶缸和扇子的进价加起来那么简单。报低了，运费和税费能把利润全吃空；报高了，外商转头就把订单带去别人展位。”

“先算材料成本。”叶雯笔尖点了点纸面，“素绉缎按米算，但做成方巾，裁剪一定会有边角料，丝绸跟我说至少要加百分之八的损耗，报价的时候我们得多再多加点余量；搪瓷缸要印法联航的标，搪瓷厂得重新开版，这笔制版费平摊到一万个单件里；再加上檀香扇的订金，还有定制硬质天地盖的纸板钱。”

刘洪喜在旁边听得直咋舌，光这几个工厂的物料加起来，数字就已经复杂得让人眼晕了。

“这只是出厂价。艾伯特要的是FOB交货价，也就是船上交货价。”叶雯在纸上面画了个纸箱的草图，“我们之前算过礼盒的体积，还有装箱后纸箱的箱规。这是我刚刚算好的总体积和毛重，这决定了我们出货时要订什么样规格的集装箱舱位。”

林峰盯着纸上列出的那些公式，他觉得自己要学的还有很多。白天在展馆里飙外语的那点得意劲儿，此刻荡然无存。

“算准了体积，还要加上本地杂费。”叶雯手里的笔飞快游走，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

“从工厂到港口的拖车费、报关局的报关费、港杂费，还有船公司的订舱费。把这些所有的隐形成本全部加上去，再除以国家最近的平均汇率，最后加上我们要留的利润点，这才是明天能报给艾伯特的美金底价。”

接着，计算器发出一阵按键声，最后叶雯重重按下等号，屏幕上跳出一个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

“价格可以保留到小数点后两位，这样客人会觉得我们是认真核算后才给出的价格。”

刘春霞和林峰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震撼，他们原本以为，做外贸就是穿得得体，最多就是英语练好，把东西推销出去就行。

此刻，看着稿纸上这密密麻麻的成本核算公式、隐形杂费，他们才真正意识到这是一门严谨且容不得半点差错的生意。

—

第二天上午十二点还差十分钟，艾伯特提前出现在了三部的展位前。

叶雯礼貌地寒暄后，直接将昨晚连夜做好的那份报价单递了过去。这是一份用黑色碳素笔和直尺绘制、英文字母写得堪比印刷体的专业明细表。上面不仅有单价，还清晰地列出了交货周期、付款方式、运抵港口以及CBM和G.W等运输信息。

艾伯特拿出眼镜，视线顺着表格一行行往下扫，最后停留在最右侧的总价一栏。

他摘下眼镜捏在手里，食指在纸面上笃笃点了两下：

“叶，你们的核算做得很工整也很详细。但坦白讲，如果我直接去一楼的省进出口总公司拿货，哪怕加上给他们的转手费，单套总价也至少能比你报的这个数字便宜百分之三十五。对于一万套的批量来说，这笔差价足够我在巴黎重新雇一个团队。”

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压迫：“作为一家名不经传的小单位，你们为什么要拿这么高的溢价？”

旁边的林峰和刘洪喜后背瞬间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他们生怕这好不容易引来的大客户，因为价格谈不拢而直接甩手走人。

叶雯面色未变，她不慌不忙地从公文夹里抽出另一张图纸，平铺在艾伯特眼前：

“艾伯特先生，您走遍了主通道的大展台，应该很清楚他们给您的报的是统货出厂价。但您算过这笔买卖在海上漂三十五天之后的账吗？”

艾伯特眼皮微抬，没有接话。

“十月的海上是高盐热浪，集装箱底舱的温差能让铁皮内壁结满冷凝水。大厂走的是大宗生丝，麻袋一扎塞进箱子就交差。他们不会管您的扇骨受潮会不会变形发霉，更不会管搪瓷缸在风浪摇晃里会不会互相磕掉瓷皮。”

叶雯拿起红蓝铅笔，在图纸上利落划出两条分解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