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价格确实便宜，因为他们的合同里只有验货合格，却不保证到货后的货物是什么状态。一旦货到了目的港，你们开箱提货后，万一发现有货因为受潮掉瓷没法使用，这样到时候还够不够贵公司的要货数还不好说呢。”

艾伯特搭在膝头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而我们的报价，包含了七层高瓦楞防潮外箱、每把檀香扇的真空密封油纸，以及搪瓷缸底部的模具内托。更重要的是……”

叶雯在总价旁写下一个百分比：“如果目的港开箱残损率超过千分之三，超出部分由我们全额赔付，这个可以白纸黑字写进信用证条款。”

艾伯特紧紧盯着叶雯的那张纸，陷入沉思。

足足过了半分钟，他原本紧抿的嘴角才微微松动。老头合上老花镜：

“差价我不砍了，就按照你说的，破损率超过千分之三的部分由你们负责。另外，交期提前三天，如果这个条件你们能接，现在拿合同来。”

艾伯特边说边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一支钢笔。

林峰看了眼叶雯，在叶雯示意下，连忙递上提前准备好的合同。艾伯特爽快地在两份意向合同上签下了名字，并抬起头对着叶雯说：

“叶，请把你方的外汇收款行和电传挂号留给我。今晚我就会发电传回国。总部明天一早就会收到指令，最迟三天内，不可撤销的即期信用证草本就会通过中国银行开到你们的手上。希望我们在交货期时合作愉快。”

林峰看着订单签下来，激动得死死咬住了后槽牙，才没让自己在客商面前失态地叫出声来。刘洪喜也很激动，之前只看过其他的科的信用证副本，这可是他做为单证后，第一份属于三部的信用证！

—

确认了艾伯特的订单，大家的心情比起昨天更加的轻松惬意。傍晚的羊城，暑气随着日落渐渐散去。招待所外的老街道上，大排档猛火爆炒的油烟味夹杂着夜风，透着股生机勃勃的市井气。

经历了今天的种种，三部几个人的背脊终于彻底挺直了。林峰和孙建设正热火朝天地在私人饭馆门口看着水盆点海鲜，嗓门都比昨天亮堂了不少。

叶雯跟林峰交代了一声，转身走向了饭馆隔壁那家挂着【公用长途电话】斑驳木牌的烟杂店。

店门口的旧藤椅上，坐着个摇蒲扇的老大爷。木柜台上放着一台黑色的拨盘式老电话，旁边是一本厚厚的计费登记册和一块上了发条的机械秒表。

“打长途，去北城。”叶雯递过去一张写着半导体研究所分机号的纸条。

八十年代的跨省长途，漫长得像一场拉锯战。线路需要经过长途台的人工一层层转接。叶雯站在柜台前，听着大爷对着话筒用带着浓重粤语口音的普通话呼叫长途台，足足等了快十分钟。

“通了，接的挺快。”大爷按下秒表，把沉甸甸的黑色听筒递了过来。

叶雯接过听筒，贴在耳边。

跨越两千多公里的电话线里，在一阵极其短暂的盲音过后，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低沉、带着些许疲惫的男声。

“你好，半导体所二室。”

叶雯听着电话那头熟悉的声线，白天面对客户和订单时候的紧绷，在这一刻无声无息地卸了下来。她没有去说最近几天是怎么跟外商博弈的，也没有炫耀那一万套礼盒换算下来是多少美金。

她只是静静地听了一秒钟那头的呼吸声，然后看着街道对面亮起的昏黄路灯，轻声开口：

“江工，你的坐标亮得很准呀。”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紧接着，电流声里传来了一声听起来很愉悦的低笑声。

“转台没卡壳吧？”

“没卡。转得很好，比主通道上的大灯都扎眼。”叶雯握着话筒，眼角弯了弯，“法联航的一万套高定，今天签了意向书。”

“嗯，等你回来我去接你，北城这边一切都好。”

室外的喧嚣声在这一刻仿佛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