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了。沈既明窗台上的绿萝长出了新藤,沿着花盆垂下来,像绿色的瀑布。那盆薄荷也活了,叶子绿得发亮,掐一片泡水,有淡淡的清凉味。宋秋雨来他家送文件的时候,看了一眼那些植物,愣了一下。
“你居然没养死?”
沈既明端着咖啡杯,站在窗边。“很难吗?”
宋秋雨看着他,目光复杂。“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有。”
“你以前从来不管这些。花盆放在窗台上,浇不浇水看心情。”宋秋雨走到窗台前,伸手摸了摸绿萝的叶子,“现在这些植物长得比BEA绿植区的都好。”
沈既明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台前,把那盆薄荷转了个方向,让叶子朝着阳光。
宋秋雨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但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既明,你要是有什么心事,可以跟我说。”
“没有。”
“你骗人。”
门关上了。沈既明站在窗边,看着那盆薄荷。他想起苏时安蹲在花市地上换盆的样子,想起他说“素烧盆透气性好”时的认真表情,想起他趴在桌上睡着时的安静侧脸。他拿起手机,翻出省农科院植物研究所的地址,看了很久。
明天是周五。他可以请假。
周五下午,沈既明把车停在研究所门口,熄了火。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坐在车里等,而是下了车,走到门口,推开了玻璃门。
前台换了一个年轻姑娘,戴着眼镜,正在看手机。她抬起头,看了沈既明一眼。
“请问您找谁?”
“苏时安。”
“苏老师?他在三楼。您有预约吗?”
“没有。”
前台犹豫了一下。“您稍等,我打个电话。”
沈既明站在前台旁边,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了两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他只是想见见他。跟他说句话。哪怕只是问他——这盆薄荷怎么养。
电话接通了。前台低声说了几句,挂断,抬起头。
“苏老师说让您上去。三楼,走廊尽头。”
“谢谢。”
沈既明上了楼。走廊很长,灯光是白色的,照得一切都有些失真。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每一声都像在敲鼓。他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半开着。他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开门。苏时安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笔。他穿着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有些长,微微遮住了额头。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薄荷、茉莉、绿萝,都在阳光下绿得发亮。
苏时安抬起头,看到沈既明,愣了一下。“你是……花市那个人?”
沈既明点了点头。“沈既明。”
“苏时安。”苏时安站起来,“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问了花市老板。”沈既明走到窗台前,看着那些绿植,“你帮人换盆,她告诉我的。”
苏时安看着他。“你找我什么事?”
沈既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窗台上的绿萝。“这盆绿萝,叶子有点发黄。我想问问你,怎么养。”
苏时安看了一眼照片。“浇水多了。干透了再浇。另外,绿萝不耐晒,放在散射光的地方。”
沈既明点了点头。“薄荷呢?”
“薄荷喜水,但不能积水。土干了就浇,浇透。多晒太阳,越晒越香。”
沈既明看着窗台上的那盆薄荷。“你养的薄荷,比我的好。”
苏时安愣了一下。“你看了?”
“嗯。刚才进来的时候看到的。”
苏时安的脸微微红了。“那盆薄荷养了三年了。从一小棵养到这么大。”
沈既明看着他。“你很有耐心。”
苏时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养花不需要耐心。需要喜欢。”
沈既明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喜欢什么花?”
苏时安抬起头。“槐花。”
“槐花?”
“我外婆喜欢。”苏时安的目光变得很远,“她种了一棵槐树,在老家院子里。每年春天开花,满院子的香。”
沈既明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灯光,不是阳光,是回忆的光。
“你外婆还健在吗?”
苏时安摇了摇头。“走了好多年了。”
“对不起。”
“不用。”苏时安笑了笑,“她在的时候,教了我很多东西。养花、认植物、还有……怎么跟植物说话。”
沈既明愣了一下。“跟植物说话?”
苏时安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会觉得我疯了。”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见过更疯的。”
苏时安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警惕,不是疑惑,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真的想知道怎么养花?”
“真的。”
“那你下次来的时候,把那盆绿萝带过来。我帮你看看。”
沈既明点了点头。“好。”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时安。”
“嗯?”
“谢谢。”
“不客气。”
沈既明走出办公室,下了楼。前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谈完了?”
“嗯。”
“苏老师人很好的。就是不太爱说话。”
沈既明点了点头,走出了研究所。阳光很好,风很凉,行道树的叶子在风里翻飞。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周一,沈既明把那盆绿萝带到了研究所。他站在苏时安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开门。苏时安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洒水壶,正在给窗台上的薄荷浇水。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比上次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你来了。”苏时安放下洒水壶,“花呢?”
沈既明把绿萝放在桌上。苏时安蹲下来,看了几秒。“盆太小了。根长满了,该换大盆了。”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拿出一个素烧盆和一袋土,“我帮你换。”
“不用。你告诉我怎么换就行。”
苏时安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确定。”
苏时安把盆和土递给他。“先把绿萝从旧盆里取出来,轻轻抖掉旧土,不要伤根。然后在新盆底部铺一层土,把绿萝放进去,填土,压实,浇透水。”
沈既明点了点头。“记住了。”
“你可以拍下来。免得忘。”
沈既明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苏时安看着他的动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拍照的样子,很像我们研究所的实习生。”
沈既明抬起头。“像吗?”
“像。每次交代任务,他们都拿手机拍,怕记不住。”
沈既明收起手机。“我不是实习生。”
“我知道。你是BEA的。花市老板告诉我的。”苏时安看着他,“你上次说见过更疯的,是什么意思?”
沈既明沉默了一会儿。“我在BEA工作,见过很多奇怪的事。植物暴动、灵力污染、还有人能跟植物交流。”
苏时安的手指顿了一下。“有人能跟植物交流?”
“有。一个老太太。她跟一棵槐树说了几十年话。”
苏时安的眼睛亮了一下。“后来呢?”
“后来她走了。槐树还在。”
苏时安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台上的薄荷,目光很远。
“我外婆也跟槐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