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澈天生长了一双杏眼，笑起来像猫，精明又慵懒，无害且散漫，两脚兽可以放心的挠下巴，因为知道等着的一定是均匀的呼噜声和翻过来的柔软肚皮，而不是咬上来的一嘴小白牙。

但说穿了，猫科动物也依旧是猎食者。

笑意没到眼底的时候，它看什么都是冷的，看谁都像是猎物。

苏澈是个蛮强势的人，关于这一点秦岳一直都知道。

只不过原来，他有求于苏澈。有这种体质的人不常见，所以最开始的时候，秦越愿意让渡出来自己的一部分权利，借以赢得对方的信任，甚至是同情。

可现在呢？秦岳的最终目的图穷匕见，自那棵大桃树凋零的那一刻算起，两个人之间就已经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秦岳不必再纡尊降贵的伪装成一个“有悖伦理纲常”的通讯录，正相反，现在反而是苏澈有求于他。

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语气太硬，苏澈又给自己找补了几句，用的无非是“膳食纤维”“营养均衡”之类的废话。

男人沉默了好久，以至于苏澈用砂锅慢熬出来的冰糖绿豆汤都放凉了不少，变成了最适宜入口的温度。

男人在良久的迟疑后，还是听话地夹了几筷子。

一切如常，两个人在餐桌上安静的吃着饭，手机里外放的视频变成了舒缓的白噪音，就仿佛刚刚那个插曲根本就不存在。

苏澈的心情不错，翘着个二郎腿，拖鞋挂在脚背上，一勾一勾的晃着——他确实被男人这乖顺的态度给取悦到了，心情好了不少。

秦岳看着那人微微上挑的嘴角，说不清是出于什么心理，居然又主动的夹了几筷子苦瓜。

男人面上不显，但这几筷子败火神菜他几乎连嚼都没嚼，直接就咽下去了。

苏澈抬眼看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他饭量小，略塞几口也就饱了，所以很快就推了饭碗站起来了，临走前还不忘笑着跟正在努力炫苦瓜的秦岳说：“别浪费粮食，吃完记得洗碗。”

秦岳被钓的忘记苦瓜不能嚼了，被嘴里炸开的苦味涩的一激灵，可那目光却还是在不由自主的追着苏澈走。

不得不说，苏澈带着目的性勾着人去笑的时候，确实是很好看。

秦岳安静的咀嚼着嘴里的苦涩，终于从后调里品出来了一点苦瓜的清香，可男人却还是想不明白，自己刚刚为什么要让步，这种明明处在优势却还是心甘情愿低头的情况，对他来说完全是陌生的。

道心不稳，在他们这行里确实是大忌。

秦岳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把剩下的绿豆汤一口气喝完，从餐桌前站了起来。

已经入夏了，青城的位置比较特殊，正好卡在零摄氏度等温线的南边，跟着季风一起从南吹向北的温润水汽全被拦在了这座山城里，气温一上来几乎就跟个蒸笼一样，哪怕一直坐着不动，一天下来身上也黏唧唧的，所以就连苏澈这个北方人也养成了每天都冲个澡的好习惯。

夏天的衣服薄，也好干，所以苏澈每天晚上洗澡的时候捎带手就搓了，晾一晚上正好不耽误明天穿。

苏老师在阳台搭衣服，抬手的时候，顺着衣摆的下缘能看见一截他偏白的小腹。

秦岳顺着客厅过去，从背后凝视着苏澈的背影，在确定这人短时间内不会回头后，拧开了手底下的球形门把手——他进的是次卧，苏澈的房间。

厨房还烧着一会儿喝药用的热水，廉价电茶壶工作时的声音有点大，秦岳开门的动静被盖过去了，所以苏澈什么也没发现。

秦岳是第一次做这种事，虽说面上还是那副四平八稳的样子，实则内心早就慌得人仰马翻了，好在天色不算暗，他不需要开灯。

苏澈的衣服不多，他毕竟不是青城人，最初搬东西的时候也没打算久住，所以衣柜里挂得稀稀拉拉的，还都是春夏不占地方的衣服，这无疑给秦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增加了不少难度。

男人几乎没有细看，抓了一件从来没见苏澈穿过的衣服就走了，还得小心把那个空了的衣撑给藏好，顺带着把其余衣服往这边挪挪，伪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假象。

这种惊魂未定的状态颇为持续了一会儿，以至于秦越在厨房里又摔碎了一个杯子，苏澈站在阳台上，循着声音往屋里看，只看见了男人七手八脚的背影。

这天不需要苏澈想尽办法去要，秦岳已经把那杯淡粉色的温水给送过来了。

苏澈挑眉，觉得男人今天简直乖的不像话。

事出反常必有妖，果然——

夜深了，城市里还醒着的就只剩下那些养了大型犬的铲屎官们了，因为毛孩子体型过于庞大经常吓到小孩子，迫不得已只能等街上没什么人的时候再出来遛狗。

老式筒子楼总共才七层，有限的高度让秦岳哪怕呆在屋里也能听见夏虫的鸣叫和偶尔一两声的狗吠，秦岳心烦意乱，他像是为了躲什么东西，抬手把床边的窗户给关上了。

可世界却还是不清净。

老式空调的压缩机技术比较落后，能耗高就算了噪音还大，秦岳一直等屋里温度降下来后，才抱着那件偷来的衣服缩到了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