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与裴家于熙载五年二月定亲。如今婚约既毁,我手中自是没有文书凭证,但家中尚有裴家毁亲时所赠资财礼品可以为证。”
萧晏闻言,神色一凛,正欲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老妇的声音:
“你放屁!”
萧晏回头看去,原是柳妈妈与裴朗到了。
柳妈妈虽年迈,但腿脚倒还灵便,她快步上前,指着那妇人的鼻子骂道:
“荣刘氏!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竟睁着眼说瞎话,为一己私欲毁别家姑娘名声,不怕将来去了阴曹地府被小鬼拔了舌头吗?”
荣刘氏不曾想在此处会见到柳妈妈,身子不禁一颤。
“裴家与荣家确实曾议亲,但分明是在熙载五年三月,公子高中之后。”柳妈妈中气十足,“明明是你们荣家见公子前程正好,才应了这门亲。”
此言一出,萧晏眉头一皱。荣刘氏立刻起身回嘴道:
“我不过是记混了时日罢了。但大家听听,她可是承认了的,那裴朗确与我家女儿有婚约在身!”
柳妈妈一窒,恨不得上去撕了那妇人的嘴。她跟了裴家太夫人一辈子,如太夫人一般视裴朗为命|根子,怎能容这妇人胡乱攀咬,误了裴朗前程。
柳妈妈撸起袖子,叉腰骂道:
“去荣家提亲,本就是荣娘子的意思,我家公子从来都是不愿意的。荣娘子不顾公子意愿,擅自做主为你家女儿插钗,其中的盘算,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荣刘氏却毫不退缩,她嚷道:
“婚姻大事,哪个不是听从父母之命?哪里又轮得到他说话。大家说说,难道逼迫父母前去退亲,自己另择高门显贵便是正人君子的做法吗?”
“分明是你们贪图公子的前程,如今怎敢倒打一耙!”柳妈妈气得发|抖。
裴朗上前一步,搀住柳妈妈,继而向陆琮说道:
“昔年裴某游学于永州,蒙陆公不弃,荐我于萧先生门下读书,裴某方有今日。陆公与其妻子已舍身护民,仅留孤女在世。裴某受陆公知遇提携之恩,本就有意照顾恩公之女。是继母荣氏听闻裴某及第,便在昇州与其兄长串通,抢先游说父亲为裴某与荣家小娘子议亲。”
裴朗看向荣刘氏,语气平淡地对她道:
“当年虽有荣氏做主为你家女郎插钗,然我家却并未下聘,而后你家官人又已允诺退亲,如此,便算不得你我两家有婚约在身。之后谈婚论嫁,自是两不相关。裴某虽不知你缘何会舍了脸面来京中哭闹,但你若不服,这涵京府,裴某也可同你去得。”
荣刘氏脸色阴沉,正欲张口,余光瞟到裴朗背后,面上闪过一抹心虚与惧意。
裴朗回头看去,却是裴恪带着管家亲自来了。
裴恪快步行至陆琮与萧晏面前,躬身一礼,道:
“裴某来迟,惊扰了贵府与先生,万望恕罪。
裴某愚钝,实不知犬子早已有心回报陆公之恩,却受拙内蛊惑,为犬子与荣家议亲。然因犬子实难相就,故裴家未曾向荣家下聘,现帖书、金钗已尽数收回,裴家已向荣家赠礼权做补偿,自此裴、荣两家两不相欠。”
他转向荣刘氏,道:
“你家既已同意退婚,何故今日|你要来此损毁我儿与陆家女郎声誉?你可知攀诬朝廷官员该当何罪?”
荣刘氏脚下一软,跪倒在地,口中喃喃:
“我实不知……不知……”
此时陆琮上前道:
“你既是裴家亲眷,今日陆家便不与你纠缠,速速离去,莫再来此生事!”
荣刘氏拉着女儿,捂着脸踉踉跄跄地跑出人群。
…………
是夜,陆珂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白日一场闹剧,虽在裴家父子的出场下得以解决,然下聘的吉时已过,纳征之礼终是向后拖延了。裴朗托小柔向她带话,要她宽心,今后他必会照顾好她和陆瑾。
原来裴朗娶她,只是为报昔日父亲对他的恩情。
“……闺中女子安于针线炊茶、持守本分最是安稳。一味流连于笔墨,反倒容易心气高远,于居家度日无益……”不知为何,昔日初见时,裴朗所说的一番话忽然回响在陆珂耳畔。
裴朗看中的女子,应该便是这样安于后宅之人罢。
可惜她却不是这般女子。她自幼读书明理,若见事有不公,便想挺身而出。从前,她有父母兄长相护,如今却需她护住小妹。故她克制低调,万事为陆瑾图谋。
然施令姝在房中默默拭泪的模样又浮现在陆珂眼前。纵使机关算尽,百般图谋,却终究天命难测。既如此,何苦要委屈自己,为了成就一段姻缘,去令自己削足适履?
陆珂自知她心中有一团火焰,纵使在京城安分守己多年也不曾熄灭。为何女子只能依附于男子?为何有了女帝,天下女子却还要受这般束缚?若是一生不嫁,她是不是也能为自己与小妹某条出路?
陆珂思来想去一整晚,在天擦亮的时候,她起身敲响了即将返程的陆钰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