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一日，皇帝当着满宫的人，把佟朝云从慈宁宫拽了出来，连头都没让他回，就那么半拖着，一路拽回了养心殿，养心殿里里外外的眼神，就都变了。

原先那些看他不顺眼的，如今也换了副嘴脸，见了他，老远便堆着笑，叫他“佟哥儿”叫得比谁都亲热。佟朝云心里明白，这些人敬的哪里是他，敬的是皇帝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

更别提皇帝前些日子，当着赵阳的面教他写字，一笔一画地领着他的手，那股子亲昵，整个养心殿的人都看在眼里。

佟朝云这几日，心里那点子七上八下，就没消停过。他既盼着能多见赵阳几面，又怕被皇帝看出什么。

这一日他当差，手里捧着茶盏，眼睛却总往廊下瞟。赵阳今儿在正殿外当值，一身侍卫服，站得笔直，目光却不往他这边落。

佟朝云心里发虚，又忍不住要看。就这么瞟了两回，肩膀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他回过头，是苏庆舟。苏庆舟端着笑，那笑纹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压低声音道：“佟哥儿，眼珠子要黏到人家身上去了。”

佟朝云脸一红，忙低下头：“苏姑姑，奴才没有。”

“没有？”苏庆舟哼了一声，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杂家活了这许多年，什么看不出。你这一上午，往那边瞟了有七八回了吧。皇上就在里头坐着，她什么都看在眼里。”

佟朝云喉头一紧，手里的茶盏都差点端不稳。

苏庆舟叹了口气，压得更低：“佟哥儿，听姑姑一句劝，别去在意赵阳，别老看她。你再这样下去，是给自己找事，也是给人家找事。皇上那性子，你还不清楚么？”

佟朝云沉默了一会儿，低低应了一声：“奴才知道。”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只是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

苏庆舟没再说什么，只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那一下不轻不重，佟朝云却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佟朝云不敢多想，垂着头，端着茶进去了。

正殿里，皇帝正靠在案边看折子。见他进来，皇帝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忽地就笑了：“怎么，在外头站了半天，脸都冻红了？”

佟朝云端着茶上前，低声道：“回皇上，外头是有些冷。”

“那还站外头做什么。”皇帝放下折子，朝他招了招手，“过来，手冷成这样，朕给你暖暖。”

佟朝云脚下一顿。他瞥见廊下赵阳的背影，心里咯噔一下，却不敢违逆，只得走上前去。

皇帝伸出手，他不明所以，愣了一瞬，却见皇帝已经不由分说，握住了他冻得发凉的指尖。

皇帝的手心是热的，裹着他冰冷的指头，那份暖意顺着手心一路窜上来。佟朝云耳根一下就烫了，想抽回手，却被皇帝握得紧紧的。

“在外头站了那么久，手都凉透了。”皇帝像是无意，又像是有意，抬眸朝殿门外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慢悠悠道，“朕这儿暖和，待会儿手暖了再走。”

佟朝云心头一凛，他不知道皇帝有没有看见赵阳，但那一瞥，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皇上，茶要凉了。”他小声提醒，想把手抽回来。

皇帝却握着他的手不放，慢悠悠道：“凉了再换一盏便是。你手凉，朕给你暖着。”

这话说得亲昵，佟朝云耳根一下就烫了。他想躲，手却被皇帝握着，挣也挣不开。廊下赵阳的身影纹丝不动，佟朝云却觉得那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后背上。

“皇上……”他声音发颤。

皇帝这才松了手，却顺势抬手，替他拢了拢散落在额前的一缕发。那动作极轻，指尖擦过他的额角，佟朝云整个人都僵住了。

“朕记得，你以前最会说好听的。”皇帝收回手，看着他，似笑非笑，“怎么如今，倒哑巴了？”

佟朝云心里发紧，他知道皇帝这是又在等他表衷心。从前他总是张口就来，什么“只要皇上开心，奴才就开心”，什么“奴才最大的心愿，就是皇上万事顺遂”。

可如今，当着赵阳的面，他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垂下眼，只得硬着头皮，干巴巴地回了一句：“奴才……自然是盼着皇上好的。”

“是么。”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淡淡道，“朕还以为，你如今心里惦记着别的人，连这话都不乐意说了。”

佟朝云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去。他强撑着，低声道：“奴才不敢。奴才心里，只有皇上。”

这话说得又急又快，像是怕皇帝不信，又像是怕被谁听见。皇帝听了，嘴角那点笑意淡了几分，定定地看了他半晌，佟朝云垂着头，只觉得后背的汗一层层往外冒。

皇帝没接话，只抬眸朝殿外瞥了一眼，忽然扬声唤道：“赵阳。”

佟朝云心口猛地一跳，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头。他看见赵阳从廊下应声而入，低着头，单膝跪地：“皇上。”

“起来吧。”皇帝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今日是你在正殿外当值？”

“是。”赵阳低着头，声音听不出情绪。

“朕瞧你站了一日，倒是个尽职的。”皇帝慢悠悠道，忽然话锋一转，“正好，朕这儿有件差事。佟朝云，朕的衣裳袖口松了，你去，帮朕把袖口理一理。”

佟朝云脚下一软，差点站不稳。他垂着头，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知道皇帝是故意的，故意当着赵阳的面，让他做这样近身的事，让赵阳亲眼看着他伺候皇帝，看着皇帝对他怎样亲昵。

他不敢动，也不敢看赵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