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却不急，只看着他，笑意不达眼底：“怎么，连这点小事，都要朕亲自吩咐？”

佟朝云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头的酸楚，低低应了声：“是。”

他走上前，半跪在皇帝身侧，伸手去理皇帝的袖口。他的手抖得厉害，理了好几下，都没能把那松开的袖口系好。皇帝也不催，就那么任由他笨手笨脚地摆弄。

佟朝云低着头，不敢抬，可他知道，赵阳就站在几步之外，正看着这一切。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人架在火上烤。一边是皇帝含笑的目光，一边是赵阳沉默的身影，他夹在中间，进退不得。

“够了。”皇帝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满意，抬手按住佟朝云发抖的手，“朕瞧着，你也累了，下去吧。”

佟朝云如蒙大赦，忙应了声，端着茶盏退了出去。

走到廊下，他不敢看赵阳，低着头快步走开。可那脚步声只响了两步，就听见身后赵阳的声音，极轻，像风一样：“佟哥儿。”

佟朝云脚下一顿，却没回头。

“……天冷，多穿些。”赵阳说完这句，便没再开口。

佟朝云站在原地，手里的茶盏烫得他指尖发疼。他忽然很想回头看她一眼，可终究还是没有。他咬了咬牙，快步走了。

这一日，佟朝云过得浑浑噩噩。每到当差，他都躲着正殿，能少进去一趟便少进去一趟。

可皇帝像是存心跟他作对，今儿格外爱使唤他，一会儿要茶，一会儿要果，一会儿又嫌屋里闷，让他把窗子开条缝。

佟朝云进进出出，绕不过正殿，也就绕不过廊下当值的赵阳。他每回出来，都要先深吸一口气，才敢迈步。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赵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不敢停，也不敢看，只低着头，快步走了。

到了傍晚，天擦黑，宫里各处掌了灯。佟朝云正要去换班，却见皇帝身边的得胜跑过来，扯着嗓子喊他：“佟哥儿，皇上叫你呢，说夜里冷，让你把里间那件狐裘找出来。”

佟朝云应了一声，转身要去。得胜却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带着点酸意又带着点好意：“佟哥儿，你可悠着点。今儿皇上这一整天，谁都不使唤，就使唤你。外头那位，可都看着呢。”

佟朝云心里一沉。他知道得胜嘴欠，但这话不假。他垂下眼，应了句：“我知道了。”

得胜撇撇嘴，没再多说，转身跑了。

佟朝云去找狐裘。那件狐裘挂在里间的柜子里，他抱出来，拍了拍灰，正要送进去，却听见正殿里传来皇帝的说话声，那声音不高不低，正巧飘到他耳朵里。

“……朕瞧她倒是个忠心的，站了一日，也没偷懒。”

佟朝云脚下一顿，屏住呼吸。

又听皇帝续道：“可惜，再忠心，也不过是个侍卫。朕的人，是朕的。旁的人，碰都不许碰。”

那话里带着笑，却字字像针，扎得佟朝云心里发疼。他不知道皇帝是说给谁听的，是自言自语，还是故意说给廊下那位听的。他只知道，这话落到他耳朵里，让他捧着狐裘的手，都有些抖。

他站在帘后，半天没敢动。

正殿里安静下来，佟朝云这才深吸一口气，抱着狐裘走进去。他垂着头，把狐裘搭在皇帝手边，低声道：“皇上，狐裘找出来了。”

皇帝靠在案边，抬眸看他，忽地笑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回皇上，那狐裘在柜子深处，奴才找了半天。”佟朝云低着头，不敢看她。

皇帝没再追问，只伸出手，拨了拨他额前那缕刚拢好又散下来的发，慢悠悠道：“今儿辛苦了，回头歇着去吧。”

那动作又轻又自然，可佟朝云却像被烫了一下，猛地退后半步。他这一退，皇帝的手悬在半空，顿住了。

殿里的空气，静了一瞬。

皇帝定定地看着他，眼底那点笑意一点点淡下去，半晌，才收回手，淡淡道：“去吧。”

佟朝云心头一跳，却不敢解释，只低低应了声“是”，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这一夜，佟朝云躺在值房的小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皇帝那句“朕的人，是朕的”，又想起赵阳那句“天冷，多穿些”，心里又酸又疼。

他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赵阳站得笔直的身影，想起她克制着连一眼都不多看他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他又想起皇帝。想起她笑着拢他头发、握他手的样子，想起她那双眼睛，明明笑着，却让人心头发寒。他明明该怕她的，可不知为什么，一想到她，他心里那团乱麻似的思绪，就更乱了。

苏庆舟那句话又在他耳边响起：“别去在意赵阳，别老看她。只是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

佟朝云坐起身，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他明明知道，自己心里是赵阳。可那个人笑着看他、拢他头发、握他手的时候，他的心，竟也跟着乱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他想护住赵阳，可他又躲不开皇帝。他越想挣脱，越觉得有一张看不见的网，正一寸一寸，把他收拢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