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这几日，比往常更静。

皇帝上朝去了，正殿空着，佟朝云和白蔓、春溪几个候在围房里。白蔓手里擦着一只茶盏，擦得极慢，一下一下，像是不急。春溪却坐不住，在屋里转了两圈，又拿胳膊肘捅了捅佟朝云：

“哎，你说皇上这几日怎么了？”

“我怎么知道。”佟朝云头也不抬。

“你日日近身伺候，你不知道谁知道。”春溪凑过来，压着声，“昨儿个我去送衣裳，撞见皇上盯着你沏的茶出神，我退出去老远，她还愣着没回神呢。”

佟朝云心里一跳，嘴上却道：“兴许是朝堂上的事。”

“朝堂的事愁的是眉头，可不是那种出神的模样。”春溪撇嘴，还想再说，白蔓放下茶盏，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行了，主子的事，少打听。”

春溪哼了一声，到底没敢再往下说。他转头看向佟朝云，又压低了声音，带着点促狭：“我说佟哥儿，你可长点心。皇上待你这般，宫里都传遍了，你倒好，跟个木头似的。”

佟朝云被春溪搅的心更烦，啐了他一口：“去你的，谁跟你一样嘴上没把门。”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那团乱麻，却越发乱了。皇帝待他不一般，整个养心殿都看在眼里，可皇帝既不收他，也不给他个说法，只是这般吊着他。他实在想不通，皇帝到底要做什么。

正想着，苏庆舟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空茶盏，见他们几个窝着说话，笑骂了一句：“都在偷懒呢？外头忙得脚不沾地，你们倒好，在这儿躲清闲。”

“苏姑姑。”佟朝云几个忙起身。

“行了行了。”苏庆舟摆摆手，“佟哥儿，皇上那边叫添茶，你腿脚快，走一趟。”

佟朝云应下，接过茶盏。他正要出去，苏庆舟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皇上今儿批折子，脸色不大好，你机灵些，别撞枪口上。”

“奴才记住了。”佟朝云应着，端着茶出去了。

正殿里，皇帝果然正蹙着眉，手里捏着一本折子，看得半晌没动。御案上的折子堆得像小山，佟朝云轻手轻脚上前，把新茶换上，又退到一边，垂手候着。

皇帝没抬头，仍旧看着折子，过了好一会儿，忽地哼了一声，把折子往案上一扔。

“都是些糊弄人的东西。”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压不住的倦意，“说的比唱的好听，真办起事来，一个比一个会推。”

佟朝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他惯是会接话的，从前这种时候，他早该顺着皇帝说上几句，哄她高兴。

可这几日，他被赵阳的事、被太后那儿的事搅得心里七上八下的，那点子机灵劲儿，竟也一时拿不出来了。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干巴巴的一句：“皇上圣明，那些人糊弄不得皇上。”

皇帝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像是觉出他今日不对劲，也不点破，只淡淡道：“也就你还肯说句实话。”

佟朝云心头一紧，垂着眼，没敢再接。

这一日，皇帝都闷闷的。批到后半晌，皇帝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忽然唤他：“佟朝云。”

“奴才在。”佟朝云忙应声。

皇帝没看他，只望着案上那堆折子，低声道：“朕常常想，若是没有这个皇位，是不是反倒清净些。起码，还能有个能说真心话的人。”

佟朝云想说些什么，像从前一样，可他脑子却又空了。他看着皇帝疲惫的侧影，心里那点不是滋味，像生了根似的。

“皇上若是不嫌弃，”他到底低声道，“奴才听着呢。”

这话一出，他自己先愣住。从前拍马屁是张口就来，怎么今日这话，却说得这般费劲敷衍。

皇帝闻言，转过头看他，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半晌，竟轻轻笑了：“是么。”

那一声“是么”，说得极轻，却让佟朝云心里乱成了一团。他不知皇帝是当真还是随口一应，只觉脸上烫得厉害，垂着头，再不敢抬。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才道：“下去吧，朕一个人待会儿。”

佟朝云如蒙大赦，应了声，退了出去。可他心里那点子乱，却一整天都没能平复。

到了夜里，皇帝用了晚膳。佟朝云伺候她更衣，又端了水来给她净手。皇帝由着他侍弄，忽然想起什么，问他：“今儿宫外送来的那几篓橘子，分给底下人了么？”

“回了皇上，得胜领着分下去了，各房都送了一篓。”佟朝云答道。

“嗯。”皇帝应了一声，又随口道，“明儿早朝，兵部那个折子，你回头提醒朕一声，别漏了。”

“奴才记下了。”佟朝云应道。

他替皇帝拢好衣襟，又退后半步，垂着手。正要问皇帝还有没有旁的事，却见皇帝靠在榻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佟朝云手上的动作一顿。

“皇上可是身子乏了？”他轻声问，“要不要奴才去端盏安神茶来？”

“不用。”皇帝靠在榻上，没看他，只望着案上那盏将熄的烛火，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别急着走，陪朕坐坐。”

佟朝云一愣。他很久没有听皇帝说过这样的话。自从赵阳和他的事情被皇帝发现后，皇帝对他很少说这么软和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