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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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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敢违逆,只得低低应了声“是”,在榻边寻了个小杌子,垂手坐下。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轻轻跳着。皇帝不说话,佟朝云也不敢开口,只觉这一方天地里,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清晰得有些过分。

过了半晌,皇帝才开口,声音低低的,不似平日:“朕一个人坐着,总想起从前的事。朕小时候……”

佟朝云屏着呼吸,听她说下去。皇帝的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姐姐们都比朕大得多,母亲眼里,也只看得见她们。朕一个人,孤零零的,也没人理。”

佟朝云愣住了,手上的帕子捏着,忘了动。

皇帝说着,微微侧过脸,不着痕迹地瞥了他一眼。见佟朝云手里的帕子停住了,像是被这话牵住了心神,她垂下眼,那语气便又低了几分,像是越发落到尘埃里:“那时候,也就父亲待朕好。父亲就朕一个孩子,把朕看得比命还重。那时候朕小,不懂事,还嫌父亲管得紧。如今想来……”

她顿住,不说了,只是又轻轻看了佟朝云一眼。

佟朝云喉头动了动,捏着帕子的手指,眼眶里似起了雾。

皇帝看在眼里,嘴角几乎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又压住了。她别过头去,像是被勾起了旧事,声音更低了些:“父后这辈子,不容易。他那么小就进了宫,那时候先帝已经上了年纪,他一个少年人,在这深宫里,也不知是怎么熬过来的。”

佟朝云听到这儿,心里猛地一沉。

他想起了太后。那个坐在慈宁宫上首、一双眼睛能看穿人心的人。他原是觉得太后不好惹的,可此刻听皇帝这么一说,再想到太后当年十几岁便嫁进这深宫,嫁的还是个年长许多的先帝,心里那点子防备,竟不知怎地,松动了些。

太后他可不好欺负,可那样小的年纪就进这吃人的地方,也实在是不易。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却见皇帝别着脸,只露出一截侧影,肩膀微微塌着,像是当真难过。他一时竟说不出一句劝解的话来,只觉喉咙发紧。

而皇帝背对着他,眼底却飞快地掠过一丝满意。她趁着佟朝云没瞧见,极轻地勾了一下唇角,那点子得意,一闪便藏了回去,像是偷了腥的猫。

她回过身来,面上又换回那副落寞的神色,低声道:“父后如今看着是养尊处优了,可朕知道他心里苦。他这辈子,为了朕,什么苦都吃过。朕如今,只盼着能让他过几日安生日子。”

佟朝云喉咙发紧。他看着皇帝垂下的眉眼,那平日里狠厉强势的人,此刻竟显出几分少见的落寞来。他忽然觉得,这个坐在龙椅上、人人称她万岁的女子,其实也不过是个想要有人真心待她的少年人。

“皇上……”佟朝云开口,声音有些哑,“皇上别难过。太后他,还有皇上疼着呢。”

他这话,说得稳稳当当。他在宫里待了这些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门儿清,绝不会说错。

皇帝听了,抬眸看他,那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良久,才轻声道:“是啊,还有朕。”

她说着,忽然抬手,虚虚地在佟朝云手背上碰了一下,又极快地收了回去,像是怕惊着他一般。

“朕活了这么些年,”皇帝低声道,“这些话,竟头一回跟人说。”

佟朝云心头一震。他抬头,正对上皇帝的眼睛。那平日里总是带着算计和威压的眸子,此刻竟像褪了锋芒,露出一片少见的软来。皇帝看着他,却没再说下去,只是那样看着他,像是想从他眼里看出点什么。

佟朝云被她看得心慌,忙垂下眼。他本想打两句圆场,把这话岔开,可张了张嘴,竟什么俏皮话也说不出来,只得低低道:“皇上待奴才这般好,奴才……奴才记着呢。”

这话一出,他自己先臊得慌。他惯会拍马屁,可这样的话,从前他说起来是溜的,今日却说得这般发紧。

皇帝听了,没接话,只那样看了他好一会儿,才道:“夜深了,你下去歇着吧。明日还要当差呢。”

佟朝云应了声,退了出去。

这一夜,他躺在围房的小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皇帝那低低的、带着落寞的声音,想起她说的“父亲就朕一个孩子”“父后不容易”,又想起她虚虚碰了他一下又缩回去的手,想起那句“这些话,竟头一回跟人说”。

皇帝那样一个杀伐果决、人人都怕的人,在他面前,竟也会露出这样的一面。

佟朝云翻了个身,看着黑沉沉的窗,心里那团乱麻,似乎更乱了些。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跟他说这些,是拿他当自己人,还是……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了半宿,也想不明白。皇帝对他,说好也好,说远也远。罚又不罚,收又不收,把人调去太后那儿受气,又巴巴地接回来。今日更是跟他说了这许多掏心窝子的话。他一个奴才,何德何能,得皇帝这般对待。

可越是如此,他心里越是不安。他总觉得,皇帝像是挖了个坑,正等着他往下跳。可那坑里到底是福是祸,他猜不透。

他只知道,他心里那道本就不坚固的墙,好像又塌了一角。而他明知道该躲,却偏偏,不知道该怎么躲了。

而养心殿后殿里,佟朝云走后,皇帝独自坐在榻边,久久没有动。

烛火跳了跳,把她半张脸映在明灭之间。方才那副落寞的神色,此刻已从她眉眼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沉的、叫人看不透的冷。

她望着佟朝云方才站过的地方,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苏庆舟。”

“奴才在。”苏庆舟忙从外间进来,垂手立着。

“那个赵阳,”皇帝道,指腹不紧不慢地摩挲着案沿,“朕不想再在养心殿瞧见她。”

苏庆舟心头微动,面上却半分不露。她是个老成的人,一听便知皇帝的心病在哪里。她略一沉吟,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话。

皇帝听了,没立时应声,只半晌,才淡淡道:“你去办吧。”

“是,奴才这就去安排。”苏庆舟躬身应下,退了出去。

烛火又跳了一下,后殿里重归寂静。皇帝靠在榻边,望着方才佟朝云坐着的那只小杌子,良久,才缓缓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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