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皇帝有的是耐心，横竖这人就在她眼皮子底下，一年两年，她也等得起。急不得，这一急，反倒要把人吓缩回去了。

她慢悠悠松开他的手，却不急着起身，只抬手，居高临下地用手指点了点他那发烫的耳尖，没再往下说，只丢下淡淡一句：“行，朕不逼你。朕等着。”

佟朝云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驳，只得垂下眼，上前替她把那件玄色朝服一件件穿好，系上绶带，理平肩袖。他做这差事素来麻利，可方才那颗心还悬着，替她理衣领时，指尖都有点不听使唤。

外头传来苏庆舟的声音，不高不低，是拿捏着时辰来催的：“皇上，时候到了，该起驾了。”

皇帝应了一声。她迈过门槛时，又回头看了佟朝云一眼。佟朝云垂手立着，没敢抬头。皇帝也没说什么，收回目光，大步走了。

佟朝云立在殿门口，目送她那身玄色朝服转过廊角，看不见了，才低头看自己那只被她焐过的手。那点子热，好像还在。

他原以为那样回绝，皇帝纵不恼，多少也要冷他一冷，嫌他不识抬举。谁料她非但没恼，反倒……反倒还那样碰了他耳尖一下，丢下句“朕等着”就走了。那句“朕等着”，也没说等着什么，佟朝云越想，心里越是发慌。

他只当自己躲过一遭，谁想皇帝那一下，像是把他那点心思都看穿了，却偏不点破，只让他自个儿揣着、熬着。

佟朝云有些发慌。他心口那点子乱，怎么也压不下来，耳尖那点子被碰过的触感，又像是还留着，烧得他怎么也静不下来。

皇帝上朝去了，后殿才真正忙起来。

佟朝云先回寝殿收拾。他把皇帝夜里换下的寝衣叠好，收进箱笼，又弯腰把被褥铺展平整，拉平四角。

帐子是皇帝夜里用的烟罗，他小心挽起，掸了掸灰，重新系好。这间屋子得收拾得不见一点夜里的痕迹，等皇帝下朝回来，见着的该是清清爽爽、拢着暖香的。

他端了铜盆出去，里间那炭盆冷透了，他换了新炭引上火，让那点子热慢慢漫开。等炭火红了、盆里香灰添了块安神香，他才直起身，拿袖子擦了擦额上沁出的薄汗。

出了寝殿，外头白蔓正抱着叠衣裳过来，递给他一件厚棉衣：“你的冬衣，上头拨下来了。今年天寒，养心殿当差的都换厚实些的。”他说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是皇上亲自过问的。”

佟朝云握着那件棉衣，入手绵软，心里那点子乱又泛了起来，嘴上却还是那句：“劳你想着。”

“行了，别愣神。”白蔓道，“东暖阁的炭还没拢好吧？赶紧把暖阁拾掇出来，皇上下朝就过去。”

“诶，这就去。”佟朝云应着，把棉衣搭在臂上，先搁回自己屋，便往东暖阁去了。

东暖阁是皇帝下朝后批折子、歇息的地方，比正殿暖，也比正殿松泛。佟朝云进去，先开了一条窗缝透气，等隔夜的气味散尽了，才关了窗，拢好炭盆引上火。他又取了一炉新香换上，搁在案角。

案上那方墨还是前日用剩的，凝了一层硬壳。佟朝云往砚里滴了些水，拿墨锭一下一下地磨，手腕转得匀。磨到墨色浓起来，他停了手，把那支笔尖捻顺，搁在笔山上。

他直起身，环顾这间被他收拾得妥帖的暖阁。炭火正旺，暖意融融，案上是新磨的墨，香是刚燃的，一室清暖，没有半分夜里的凌乱。

他忽然想起今早皇帝那句“你那手总这么凉”，又想起她握着他手指时那点热。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那点子乱，又冒了上来。

他一个伺候人的，今日怎么净想这些有的没的。他忙把那念头压下去，又去把案角那只手炉添了炭，摆得正正好好。

正忙活着，外头传来脚步响，是皇帝下朝了。

皇帝换了身玄色常服进来，先没去案边，倒是在门口顿了顿，像是被这一室暖意熨帖了一下。她瞥见案角那只添好的手炉、那碟刚摆好的点心，又看向佟朝云，眼底带了些笑：“你倒是勤快。”

“回皇上，”佟朝云垂着眼道，“都是奴才该做的。那点心是苏姑姑备的，奴才就是替她摆上来了。”

皇帝没接话，走到案边坐下。她原本要提笔批折子，可手一抬，目光却落在佟朝云身上，见他垂手立在案边，安安静静的，一时竟没移开眼。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随口道：“你在这儿站着做什么？朕今日折子多，你就在这儿替朕掌着墨。朕写得手酸了，也好同你说说话。”

“是。”佟朝云应道，上前半步，替她研墨。

皇帝这才翻开第一本折子。她批得却不如平日专心，写几个字，便要抬眼瞥他一眼。佟朝云低着头磨墨，没察觉。皇帝见他这副认真模样，心里那点子说不清的东西，又悠悠地泛上来，连批折子都比平日多了几分耐性。

批到一半，皇帝搁下笔，支着下巴，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他：“你说，朕这几日，待你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