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佟朝云照旧在天没亮前就把东暖阁收拾停当,炭火拢得旺旺的,墨是新磨的,案角的蜜橘也换了一碟新鲜的。他把这些事一件件做完,又借故把廊下那几盆半枯的冬青浇了一遍水,才装作不经意地,往养心殿外头那截回廊望了一眼。
廊下空空荡荡,只有晨风卷着薄霜。那个本该雷打不动立在那儿的人,还是不在。
佟朝云收回目光,低头掸了掸袖口,心里那点子记挂,又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头几日他只当赵阳是身子不适,歇歇便好;可到了今日,他心里那点子侥幸,到底有些撑不住了。他想着,赵阳那样一个规矩到骨头里的人,若无大事,绝不会连着这么多日不来当值的。
他本想逮个机会问一问,可真到要开口,又怯了。他怕他前脚打听完,后脚皇帝就知道了。
这一迟疑,就捱到了傍晚。佟朝云端着给苏姑姑新沏的茶,拐进她歇脚的那间小房。
苏庆舟正坐在案后对着一本册子拨算盘,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问:“东暖阁的炭拢好了?”
“拢好了,姑姑。”佟朝云把茶搁到她手边,却没急着退出去,垂着手,几回张口,又咽回去。
苏庆舟放下笔,抬眼看他:“你今儿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咱家当这么些年的差,头一回见你连个坐也坐不安稳。”
佟朝云被她点破,耳根一热,踌躇半晌,到底还是问了出来:“姑姑,奴才是想问……咱们养心殿外头当值的侍卫,这两日怎么不见她在?是她身子不适,告了假么?”
他问得斟酌,又怕这问显得太放在心上,末了补一句:“奴才就是随口问问,怕那侍卫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没人照应。”
苏庆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
她抬眼,看着面前这个低眉顺眼、却把一句“随口问问”说得如此郑重的人,心里那杆秤,轻轻晃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到嘴边的那句实话,又咽了回去。
她在宫里熬了大半辈子,什么看不明白。皇上前脚把人调走,后脚就要她看住佟哥儿,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她比谁都清楚。
可眼下这话,她不能说破。说破了,伤的是佟哥儿,也误了赵阳那丫头的仕途。
“哦,你说她呀。”苏庆舟笑起来,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没出事,你好端端的胡思乱想什么。太后那边过些日子要办寿辰,人手不够,就把她借去慈宁宫帮衬几日了。她那样的身板,站哪儿不是站,粗使几日就回来了。”
佟朝云一听,心里那块悬了两日的大石头,这才算落了地。他脸上不自觉地松下来,眼睛都亮了几分:“原来是这样,是奴才多心了。”
苏庆舟看着他这副如释重负的样子,心里却不是滋味。她把茶盏又端起来抿了一口,压住那点子心虚,慢悠悠地道:“佟哥儿,你坐下,咱家同你说两句体己话。”
佟朝云依言在杌子上坐了,抬眼看她。
苏庆舟斟酌着用词:“你在养心殿当差,也算是皇上跟前有头脸的人了。皇上待你如何,你自个儿心里有数,不必咱家多嘴。这往后的日子,你把心放踏实些,一心伺候好主子,比什么都强。”
佟朝云隐约觉出她话里有话,却不敢深想,只低低应了声“是。”
苏庆舟见他这副样子,心里叹了口气,语气又放软了几分,可那话里的分量却半分没减:“咱家在宫里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风浪。旁的人,旁的事,该放下的,就得放下。你是个聪明孩子,有些话,不用咱家挑明。你若一门心思惦记着不该惦记的,到头来,未必是护着谁,兴许反是害了谁。”
佟朝云心头猛地一跳。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交握的十指,不敢去看苏庆舟的眼睛。他听得懂,苏姑姑说的那个“旁的人”,是谁。他更听得出苏姑姑话里的那份规劝,是为了他好,也为了……另一个人好。
他喉头动了动,到底没敢接话,只闷闷地道:“姑姑放心,奴才省得。”
“省得就好。”苏庆舟又看了他一眼,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这才略略放下了些,摆摆手,“去吧,东暖阁那边该添茶了。皇上这几日批折子批得晚,你警醒着些。”
佟朝云应着退了出去。走到廊下,他却没立刻走,靠在一根柱子后头,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心里翻来覆去,全是苏姑姑方才那句“该放下的,就得放下。”
可那份他藏着掖着、连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办的心,又岂是他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他怔怔站了许久,才被廊下一阵脚步声惊得回过神来,忙又低了头,往回走。
佟朝云进了东暖阁,皇帝正靠在案边批折子。她今儿似乎格外松泛,见他进来,也不急着叫他研墨,反倒支着下巴,不紧不慢地打量了他两眼。
“朕看你这两日,心事重重的。“皇帝道,“怎么了,可是伺候得乏了?”
“回皇上,没有。”佟朝云忙垂下眼,“是奴才这两日睡得不沉,脸色不大好,叫皇上挂心了。”
“哦?睡不沉。”皇帝像是随口应了句,却没再往下问。她心里却门儿清。
方才苏庆舟进来添茶,她随口问了句佟哥儿这两日怎么了,苏庆舟只含糊回了句“兴许是歇得不好,静养两日便好”,可那点子欲言又止,她一个当皇帝的,哪有听不出来的。
佟朝云这两日心神不宁,为的是谁,她心里比谁都明白。也正因明白,那点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才在她心口翻着,叫她怎么都放不下。
她把手里那支笔搁下,换了副闲谈的口吻:“正好,朕也批乏了,你过来,陪朕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