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那只猫又跑了。

佟朝云怕惊着午歇的皇帝，也没敢声张，招呼了白蔓和几个当值的小宫女，顺着廊下就追了出去。那猫最是贪玩，一路往宫墙西边那片荒僻的去处跑，他们一大帮人追了好一会儿，才在几株腊梅底下把它逮了回来。

那猫被拎着后颈，还喵喵地挣，爪子勾落了几瓣蜡黄的花。白蔓捡起来，在鼻尖底下闻了闻，笑道：“今年这腊梅开得倒好，可惜种在这没人来的地方，白糟蹋了。不如掐几枝回去，插在皇上的案头，也添点生气。”

佟朝云想着皇帝这几日眉头总锁着，便点了点头，几人顺手折了几枝抱回去，插在青瓷瓶里，搁在东暖阁的案角。他自己也没太留意，发间不知何时沾了一小片腊梅花瓣，他抬袖一抹，也没抹掉，便没放在心上。

等皇帝午歇起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佟朝云正低头替她拢衣襟，只觉着皇帝的动作忽然一顿，像是被他发上那点颜色晃了眼。他还没回过神，便听皇帝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晌午去哪了？”

“回皇上，”佟朝云道，“那猫跑了，奴才刚去追猫了。”

他说得坦然。皇帝却没接话。

佟朝云蹲下身去替她理衣摆，心里还想着那猫如今又拴牢了些，没瞧见皇帝垂着眼，正盯着他发间那瓣腊梅看。

腊梅。皇帝心里那根弦，轻轻绷了一下。她自然知道自己把赵阳调去了哪里，那处离这宫墙西边，只隔着一道月门，墙根下正是种着腊梅的那片。宫里旁处没有的腊梅，偏生就长在那一带。

她指腹碾着那瓣薄薄的花，指尖便漫开一股子浓腻的香气。那香落在她鼻尖，不知怎的，竟叫她一阵发呕。佟朝云晌午说去追猫，这摆明糊弄是她。

她心里那根弦，便越发绷紧了。她想着，他怕不是趁自己午歇，一个人偷溜出去，拐到赵阳那边去了。

“这猫，”皇帝忽然开口，声音淡下去，“最近倒是不听话得很。”

佟朝云听她这声音不对，心里登时咯噔一下，不知自己哪句话又触了她的逆鳞。可他想破了脑袋，也只得一句实话：“冬天了嘛，许是闷得慌，就想往外头跑。”

他话音刚落，皇帝忽地抬手，一把挥开了他搭在自己衣摆上的那只手。佟朝云没防备，被她这一挥，身子往后一个趔趄，脚下又踩到衣摆下摆，没能站稳，直直往后跌去，后腰正磕在榻边那张矮案棱上。

他这一下磕得不轻，手掌撑地蹭破了一片，后腰登时疼得他一时竟没能爬起来。

皇帝的手，抬起来又顿住。

她本是要去扶的。可那句“跑去赵阳那边”的疑心还梗在胸口，烧得她下不去这个台。她咬了咬牙，终是没伸手，只把那口气咽下去，转身便大步出了屋子，连头也不回。

佟朝云趴在原地，后腰那处撞得发麻，一时竟没能爬起来。他趴着，脑子里嗡嗡的，半天想不明白，晌午前还好好的，他伺候得也周到，怎么翻起脸来，说把他摔了就摔了。

他自问没做错什么，他那句“去追猫”也是实话。皇帝平日纵是发火，也从未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动过手。

他越想越觉得冤，心里那点子委屈和火气，被那阵疼压着，梗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可他一个奴才，再冤，也只能自己受着，连问都不敢问一句。

外头得胜听见里头动静，早候在门口，见皇帝满面怒容地出来，也不敢多问，只悄悄朝屋里递了个眼神，便忙跟了上去。皇帝步子迈得急，撂下一句：“去叫那几位大人，到东暖阁候着。”声音都是沉的。

皇帝走了，白蔓才带着人进来收拾。一进门，看见佟朝云还趴在地上，捂着后腰起不来，他吓了一跳，忙过去把人扶起来：“出了什么事，发了这么大的火？”

“不知道。”佟朝云捂着后腰，疼得直皱眉，眼角都红了一圈，“我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就说了两句猫的事，皇上就突然翻了脸。”

“说了什么？”

“就问我晌午去哪了，我说猫跑了，我去追猫了。”

白蔓也糊涂了。这话没错啊，那猫确实是跑了，还是他陪着佟朝云一起去追的，一大帮人都跟着去的。皇上往日最宠那只猫，怎么会为这个发这么大的火。

他看了眼佟朝云发间那片还没掉的花瓣，心里也理不出个头绪，只叹了口气：“许是朝堂上有什么不顺心的，迁怒了。等得胜得空，你再问问她。”

佟朝云被白蔓扶到一旁坐着，垂着眼，闷闷地应了声。

他后腰那一处撞得重，白蔓替他褪了外衫看，见青紫了一片，心里不禁一沉。皇上平日虽也发过火，可这样亲自动手、又是对一个宫侍，还是头一回。

白蔓不敢给他上药，怕药味冲撞了皇上，只拿帕子蘸了温水，替他轻轻敷了敷，又嘱咐他：“一会见了皇上，自己多个心眼，躲着点。”

“嗯。”佟朝云应着，心里却七上八下的，怎么也理不清皇帝那点突如其来的火气，究竟从何而起。

到了申时，皇帝在东暖阁召了几位大人单独议事。宝月端着一碟新蒸的酥酪进去，给几位大人都奉上，正要弯腰退出去，却听皇帝像是随口问了一句：“今儿屋子里，怎么插了腊梅？”

宝月忙站住脚，恭恭敬敬地回：“回皇上，那是晌午佟哥哥同白蔓哥哥，还有好些个宫女姐姐，一道出去寻猫时，见那腊梅开得好，顺道折回来的。奴才听说是想给皇上案头添点生气。”

皇帝的手，在案上轻轻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