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看向案角那瓶佟晌午插好的腊梅。蜡黄的花瓣,还带着水汽,插得规规矩矩,确是存心要给她案头添点生气的。
她又想起午歇时佟朝云发上沾的那一瓣,想起他只说了句“去追猫”,连半个同行的人都没提。晌午那口气,堵到这会儿早已消了大半,可这花摆在眼前,到底让她起了要问个明白的心。
她问:“寻猫?寻了多久?”
“回皇上,“宝月道,“听白蔓哥哥说,那猫一直跑到西边那片荒僻的去处,他们追了好半晌,才在腊梅底下逮着的。好些人都跟着去找才找到的,佟哥哥脚上还沾了泥呢。”
皇帝没再说话。她望着手里那碟酥酪,指尖慢慢地松了下来。原来佟朝云晌午是真去寻猫,是跟着白蔓和一大帮人,一道往西边追,追到腊梅底下,又顺手折了花回来。他压根没往赵阳那边去,那一带,他只怕连那道月门都没拐进去过。
是她想岔了。他不过没提有人同去,她便疑心他是独自偷溜,白冤枉了他一场。
皇帝垂着眼,心里那点子火,便这般悄悄地熄了大半,只余下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堵在心口。她想起晌午佟朝云摔在地上时,那一下,怕是不轻。
可那点子面子和恼意还在,她也一时拉不下脸来,只把这事暂且撂下,重新看起折子来。
到了掌灯时分,皇帝才从那几位大人里头脱身。得胜趁着无人,在东暖阁外头截住了正低头揉后腰的佟朝云。
她素来是个嘴上不饶人的,先上下打量了佟朝云一眼,啧了一声:“哟,咱们佟大宫侍,今儿是怎么了,脸色灰白灰白的,连路都走不直了?这可是皇上跟前的红人,摔了可怎么好。”
佟朝云被她这句酸话噎得一口气没上来。换作平日,他早贫回去了,可这会儿后腰还火辣辣地疼,实在没那个精神头跟她斗嘴,只得硬撑着扯了扯嘴角:“你还拿我打趣,我这腰,怕是明儿都直不起来了。”
得胜看他这副逞强的模样,那点子酸话便也说不大下去了。她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那语气却比方才正经了许多:“佟哥儿,我有几句话,你听也罢,不听也罢。”
佟朝云抬起头看她。
得胜斟酌着,道:“你可知皇上今儿为何发火?”
佟朝云一听这话,登时来了精神,那点子怨气也压不住地冒上来:“我是真不知道!我晌午好好伺候着,就说了句去追猫,一句话没招谁惹谁,皇上劈头就把奴才撂倒了。你要是知道,好歹给我提个醒,也免得我明儿再稀里糊涂撞枪口上。“他说到后头,声音都有些发急。
“你呀。”得胜叹了口气,像是看着一个不开窍的傻小子,“你以为皇上是气你去追猫?她是见你发上沾了那腊梅,心里起疑,疑你晌午是借口追猫,实则拐到西边去了。”
“西边?”佟朝云一愣,“那儿能有什么人去……奴才晌午是真追猫,白蔓他们都瞧见的。”
得胜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半晌,她才低低地道:“佟哥儿,有些事,我原不该同你讲。可我看你这一路磕磕绊绊的,也实在不忍心。你自个儿想想,皇上把人调去了哪儿,那处是不是就在西边,挨着那片腊梅?”
佟朝云心头猛地一沉。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原来赵阳并不在慈宁宫,皇帝是把她调去了西边那片荒僻的去处,正挨着那几株腊梅。
而他晌午追着那猫,一路跑过的,恰就是那一带。他当时只顾着猫,半点儿没往旁处想,只当那是一片没人去的荒墙根。哪知道,他脚下踏过的那片泥地,竟是赵阳如今守着的地方。
他心头一凉,猛地抬头去看得胜,像是求证什么,又像是想否认什么。
得胜看着他陡然白下去的脸色,心里那点子酸,此刻全化作了同情。她又叹了口气,声音放得极轻:“皇上这几日,看似无事,实则心里头,一直在这件事上过不去呢。她今儿发作,未必是气你追猫,是心里那口气,憋了许久了。”
佟朝云怔怔地站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想起午后皇帝那句“这猫最近不听话得很”,又想起自己当时还傻愣愣地应“冬天了嘛”,如今回想,那分明是句含了刺的话,他却一个字都没听懂。
“还有一句,”得胜看着他,终究还是把那句最重的话,说了出来,“你也不用总盼着那人回来了。皇上既动了这心,她……是再回不了御前的了。往后,你就当没有这么个人吧。”
佟朝云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那声音大得连得胜后半句说了什么都没听清。
他张了张嘴,想问句什么,嗓子却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这才慢慢回过味来,苏姑姑那日说赵阳是“借调去慈宁宫,过几日便回来”,原是一句谎话。
那日劝他“该放下的就得放下“,也不是劝,是在替他提前把这条路走完。赵阳压根就不在慈宁宫,她早在西边那片荒墙根下守着,而他晌午追猫,分明就从她跟前踏过去,却浑然不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廊下的。天色暗沉了下来,四下里静悄悄的。他抬起头,望着头顶那一片被宫墙围起来的、四四方方的天,那灰沉沉的、怎么也望不到尽头的天。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他眨了眨眼,眼底忽然就涌上一股酸涩,那泪珠在眶里转了转,到底没让它落下来。
他站了很久,久到脚都麻了,才慢慢低下头,把那点发红的眼睛,隐进廊下的阴影里。
他不知道,他方才那番模样,落进了远处一双眼睛里头。
那廊柱后头,一袭玄色常服的衣角被晚风轻轻掀起一角。那人原是咬着牙要出来寻他的,步子都迈出去了半步,可到底,还是停住了脚,只那样远远望着他,把千般滋味,都咽回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