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暖阁里,皇帝批了半日折子,搁下笔,却半晌没再动。她心里堵着一件事。晌午她正心烦,佟朝云又蹲在跟前服侍,她一时不耐烦,只想叫他别靠过来,便甩了甩手,把人推开。
她本意只是不想让他伺候,谁料他蹲着没防备,被她这么一推,脚下一个没站稳,竟直直往后跌了去,磕在矮案棱上。那一下她听见了声响,不轻。
她当时气头上,疑他偷溜去瞧赵阳,又见他不肯辩解,火便没压住。可真等他自己趴在地上爬不起来、她又一咬牙走了,那股火一散,回过味来,心里却越来越不是滋味。
她气佟朝云。气他不肯把话说清楚,那句“去追猫”,连个同去的人都不提;气他跌成那样,也不喊她一声,就那么眼睁睁看她走了,连句“奴才伤着了”都不肯说。
她一个当皇帝的,还能真把他怎么样了不成?他倒好,宁可自己趴着,也不肯在她跟前示一回弱。
可她也知道自己理亏。是她不耐烦甩开他,才害他没站住摔了,那一下磕在矮案棱上,听着都疼;更是她冤枉了他,把他当成偷溜去见赵阳,才动了那股火。
她想看他伤得如何,想替他料理料理。可她活到这么大,从来都是旁人来迁就她、巴结她、顺着她,她何曾主动去关心过一个男人?那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乱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该怎么下手,越想越觉得没脸,越想越别扭。
她等着他来。她拉不下那个脸,不肯先着人去唤他,只等他自己端茶进来,好借着那股劲问一问。
过了好一会儿,佟朝云才端着新沏的茶进来。他走路时腰身不如平日挺直,想来是后腰那处还疼着,可他面上端着,一丝异色也不露,垂着眼上前,把茶搁到案角,便要退下。
“站住。”皇帝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佟朝云脚下一顿,站住了。
皇帝抬眼看他,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她想问的话憋了半晌,到底还是问了出来,话里却带着压不住的怨气:“你晌午伤着了,怎么当时不跟朕说?”
佟朝云一愣。他没想到皇帝会问这个,垂着眼,低声应道:“回皇上,晌午那点子磕碰,奴才想着不碍事,也不敢惊动皇上,便没说。”
“不敢惊动朕?”皇帝嗤了一声,“朕是那等会吃人的么?你倒好,伤着也不吭声,自己趴着就过去了,是把朕当外人还是怎么着?”
佟朝云被她这话堵得不知怎么接,只得把话头往别处说:“皇上金贵,奴才这点子小事,哪敢让皇上为奴才费心。是奴才的不是,往后必定小心些,再不磕着碰着让皇上挂心。”
他这话说得好听,可皇帝听着,心里那口气却更不顺了。她张了张嘴,想问句旁的,一时竟不知该怎么说。她踌躇片刻,才又开口,声音低了些:“那你那伤,究竟磕得重不重?”
“不重。”佟朝云忙道,“奴才皮糙肉厚,过两日便好了,不敢劳动皇上记挂。”
皇帝听他还嘴硬,眉头便蹙了起来。她不信他那句“不重”,方才他进门时走路腰身都不直,哪像不重的样。她也不多话,忽然起身,绕过案角走到佟朝云跟前。
佟朝云还没反应过来,便觉皇帝伸手探向他腰后,竟是真要掀他衣角,亲眼看看他伤得如何。
佟朝云心头一跳,几乎是本能地往后一缩,一手死死按住衣摆,急道:“皇上!”
皇帝手上没停,一面要掀,一面道:“你让朕看看,磕成什么样了。”
“皇上!”佟朝云往后躲着,死死护着衣摆,声音都慌了,“奴才真没事,皇上别看了,这……这不成体统。”
“什么体统不体统。”皇帝去够他衣角,“你是朕跟前的人,朕看一眼你伤怎么了。”
两人就这么拉扯起来。皇帝要掀,佟朝云不让,一个伸手,一个闪躲,来来回回挣了两下。佟朝云到底是个宫侍,又不敢真用力推拒皇帝,只一味往后缩,护着腰后那片衣料,死活不肯让皇帝碰。
拉扯间,皇帝的手忽然停住了。
她看着佟朝云那副模样,他护着衣襟,脸涨得通红,额角都沁了细汗,眼里又惊又急,像是生怕她真掀开他衣裳似的。
皇帝那点子火,腾地又冒了上来。她一个当皇帝的,金口玉言,亲自要看他个伤,他倒好,当着她的面就敢躲。
她想发作出声,想问他“朕看不得你么”,可话到嘴边,一抬眼,却撞见他那副又急又怕的样子,那火便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到底是皇帝,从前何曾这样被人拒过。可她也知道,他一个男子,让她一个女子去掀他后腰的衣裳,确是难为他了。
是她头一回这般想去亲近一个人,头一回想主动关心一个男人,竟不知这分寸该怎么拿捏,一个心急,反倒把人吓着了。
对峙了半晌,到底是皇帝先别开了眼。她不是不能强按着看,她若真要,一个佟朝云哪里拦得住她。可她到底没硬来,只把那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背过身去,压着声道:“罢了。传王太医来,给他看看伤,开副药。”
佟朝云这才敢松了那口气,可随即又有些发慌:“皇上,奴才这伤,实在不必劳动太医……”
“朕说的话,你只管听着。”皇帝没回头,声音却是沉的,“王太医医术好,让她开副药,你回去涂上。你是朕跟前的差事,若是真落下病根,误了差,算谁的。”
佟朝云听她这后头半句,是在拿“差事”做筏子,硬要把这份关心塞给他,一时竟不知怎么回,只低低应了声“是”。
王太医来得倒快。
她在太医院正整理药柜,传话的小宫女只说养心殿急唤,她只当是皇帝身子有恙,匆匆拎了药箱便来,也顾不上多问一句是男是女。等她一路进了宫,在廊下撞见苏庆舟,才问了句:“皇上这是怎么了?可是身体欠安?”
苏庆舟看她这副火急火燎的模样,笑着摆摆手:“不是皇上,是佟哥儿。皇上唤你来,是给佟哥儿看伤的。”
王太医一听,脚下一顿,手里那药箱都差点没拎稳。她此番来得急,只当是给皇帝看诊,压根没带男医,也不曾备男科的药。
她心里登时懊恼起来,暗怪那传话的没说清楚,害她空跑这一趟,连个能上手的人都没带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