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让他这几日别当值，佟朝云应了，可哪敢真托大躲起来歇。他一个宫侍，腰上不过扭了一下，药也敷了，若为这点子伤就撂手不干，传出去像什么样。

只是他到底不好再到皇帝跟前伺候，这几日便只在围房这边做些不打紧的活计，磨磨蹭蹭，等伤养利索。

围房是他和白蔓、得胜、春溪这几个人平日起坐歇脚、领差分派活计的地方，炕连着炕，谁的活计也都摊在明面上。

佟朝云晌午过来，见案上堆着几匹料子、一些个零碎账册，都是要归置的。他搬了张杌子坐下，一面理料子，一面想心事，手底下倒没停。

他其实心里乱得很。

这几日他没能睡成一个整觉。白日里他强撑着做活，有说有笑，半点破绽不露；可一到夜里，躺下便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后腰那处伤敷着药，发着烫，更烫的却是他心里的那点子乱。

他一会儿想起皇帝那晚隔着屏风问他的那句“重不重”，一会儿又想起那句“是怕朕呢，还是……不愿朕碰你”，两样搅在一处，搅得他连自己都分不清，心里头那点发慌的东西，究竟是个什么。

他也想起赵阳。他知道赵阳被调去了西边，守着那片荒墙根，离他不远，可就是隔着这一道宫墙，他竟连她一面都见不着。

有几回，他半夜里披了衣裳，一只脚都踏出屋门了，想趁夜摸到西边去，看她一眼，哪怕远远望一眼也好。

可脚抬到一半，又想起自己这会子还在养伤，若叫人撞见，岂不又成了把柄，反倒害了她。他只得又把那只脚收回来，闷头躺回榻上，睁着眼睛，熬到天亮。

他其实清楚，自己不该再惦记了。可有些念头，越是知道不该，越压不住。他越想压，越压得满心都胀得难受。

他一面理着料子，一面走神，一匹料子捋了三遍也没捋平。正出神，门帘一掀，白蔓端着个托盘进来，见他在，脚步顿了一下。

“佟哥儿？”白蔓把托盘搁到案上，里头是几封要送去各处的信，又抬眼打量他，带着几分嗔怪，“你不是该在屋里歇着吗，怎么跑这儿来做活了？你那腰，好些了没有？”

“好多了。”佟朝云把那点子乱绪压下去，笑着应道，“再躺下去骨头都要躺散了，横竖这点子轻省活计，不碍事。你忙你的，我搭把手。”

白蔓却不放心，过来翻了翻他理的那匹料子，见边角掖得整齐，这才松了眉头。他一边归置自己那几封信，一边像是不经意地提起：“你这两日也没往我跟前凑，我白日在皇上那边当差，也没见着你。想问问你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偏又寻不着你人。今儿倒是巧，正撞上了。”

佟朝云手上一停。

他垂着眼，拣着能说的答：“能有怎么回事。就是那日我不当心，扭了下腰，皇上体恤，叫我养几日。等伤好了，自然就回去了。”

白蔓“嗯”了一声，却像是琢磨了琢磨，又慢慢道：“佟哥儿，你这话，回得不大像你。你平日跟我说话，最是爽利，一句是一句。怎么今儿我问起那天的事，你倒三两句就想把我打发了？”

佟朝云喉头一紧，忙扯出一丝笑：“我哪打发了你。本来就没甚大事，是你不信罢了。”

白蔓放下手里的信，看了他半晌。他没再顺着佟的话头绕，只压低了声音，忽然问了一句：“佟哥，你跟赵阳，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佟朝云捏着料子的手，猛地一紧。

白蔓道：“你也别怪我问得直。我这两日在皇上那边当差，留心看了一看，赵阳她，这两日也不大在。你偏又伤了腰，躲着连御前都不去。这两桩事赶到一处，我心里头，总不大踏实。”

佟朝云低着头，半晌没说话。他指尖揪着那匹料子的边角，揪得指节都泛了白，才哑着嗓子，挤出一句：“没有的事。你多心了。”

可他说这话时，连自己都觉得心虚。白蔓也不催他，只挨着他坐下，声音放轻了些：“佟哥，你我多日子处下来，你心里有事，瞒不过我。你若是不肯说，我不逼你。只一样，你别把事全一个人扛着。你心里头要是堵得慌，说给我听听，也好过你一个人闷出病来。”

佟朝云喉头动了动。他低着头，半晌没应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是下了什么狠心，慢慢抬起头来。他眼眶泛着红，眼里蓄着一层水汽，就那样直直望着白蔓，望了好一会儿，才极低极哑地，说出那句他憋了好几日的实话。

“她以为……我晌午追猫是假，去看赵阳，是真。”

白蔓一愣：“谁？皇上？佟哥儿，你说清楚些。”

佟朝云喉咙发紧，那话一出口，便像撕开了一道口子，收也收不住了。他声音发着颤，一字字往外挤：“那日我不是跟你们一道去追猫么。回来的时候，皇上看我发上沾了腊梅，就疑心我是借着追猫的由头，偷偷拐到西边去见她了。我说我是去追猫，她不听，也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