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太后当众敲打完，皇帝到底没去睡兰贵人。

她心里憋着一口气。当着满屋子郎君、当着父后那一眼，她一个字也辩不回来，只能把那股子火生生咽下去。

回到养心殿，她冷着脸坐了半晌，任谁来伺候都挥退了，只在灯下闷闷地坐了好一阵，末了才冷笑一声，没头没尾地说了句：“都打量着朕糊涂，打量着朕好摆布。”

佟朝云立在殿外，听见这一句，心里那点子刚松下去的气，又悬了起来。他知道太后那句“上不得台面的人”是说给谁听的，也知道皇帝这会儿的火是冲谁发的。可他不敢凑上去，只缩在门边，等着里头动静小了，才敢轻手轻脚地进去伺候。

皇帝却连他也没给好脸。他一进门，皇帝便掀起眼皮，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道：“你也下去。朕这里，不劳你伺候了。”

佟朝云一噎，那句“皇上还没用茶”在舌尖转了一圈，到底没敢说出来，只低头应了声“是”，便退了出来。他一整夜没睡踏实，翻来覆去地想太后那些话，越想越怕，越想越觉得，自己若不做点什么，这条命怕真就要交代在慈宁宫那位手里了。

次日一早，佟朝云便打定了主意。

他不敢一上来就提那桩事，怕反把皇帝惹恼了。他先打起十二分精神，一门心思地伺候皇帝，好把皇帝那张冷脸哄软和些。这日他端着熬得糯糯的红枣桂圆粥去，皇帝这几日胃口都不大好，寻常人送的吃食，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可佟朝云也不急，只拣着皇帝爱听的话说：“皇上，这几日天冷，昨儿又熬得晚，您进些热粥暖暖胃罢。里头搁了红枣桂圆，都是养人的。”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却也没像昨夜那般把他撵出去。她端起那碗粥，慢慢喝了几口，神色虽还绷着，到底比昨夜缓和了些。

隔了一日，佟朝云又变着法儿地伺候。皇帝在案前批折子，他添茶、研墨、递帕子，样样都服侍得周到熨帖，却不提一个多余的字。皇帝批乏了揉太阳穴，他忙取来热帕子，轻轻替她敷上，也不多话，只陪在一边。皇帝由着他伺候，到后半晌，脸上那层霜，才总算化开了些，肯同他说几句家常话了。

佟朝云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他瞧着皇帝脸色确实好了，才敢拣着个皇帝最松快的当口，像是随口唠家常似的，慢慢起了个话头：“皇上，奴才今儿听慈宁宫那边传话来，说太后近来总念着，盼着皇上多去后宫走动走动，也好早些添个皇嗣，让太后含饴弄孙。太后年纪大了，不就盼着这个么。”

皇帝手里的茶盏，顿了一顿。

她没抬头，只淡淡道：“你怎么也学着旁人来劝朕了。”

佟朝云心头一跳，忙笑道：“奴才哪敢劝皇上。奴才只是想着，皇上贵为一国之君，子嗣也是大事。宫里那许多位郎君，都是精挑细选、人品模样一等一的，皇上若肯多走动走动，说不定哪日就有好消息了。奴才瞧着，那位新进的小郎君，模样就生得极好，温顺，正是会伺候人的。”

他说这话时，脸上端着笑，语气温温软软的，像是在替皇帝操心一件极平常的家务知道，他手心已经攥出了一层冷汗。

皇帝手里的茶盏，停了一停。

她慢慢抬起头来，看着佟朝云。那目光里带着一种佟朝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恼，不是怒，却又比恼、比怒都更叫他心里发慌。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道：“你倒是，替朕想得周全。”

佟朝云听出这话里的凉意，喉头一紧，忙低下头，笑道：“伺候皇上，本就是奴才的本分。”

皇帝没再说话，只把那盏茶搁下，起身走了。佟朝云望着她出去的背影，心里那点子忐忑，便又添了几分。可他不敢停。他怕自己一停，太后那头的刀就要落下来了。

于是连日来，他日日都拣着机会，在皇帝跟前提那桩事。有时是替皇帝传话，顺嘴夸一句新进那位郎君心思巧；有时是伺候皇帝更衣，装作不经意地说一句“那位郎君今儿送了点什么来，真真是体贴人”；有时是皇帝在案前批折子，他在一旁添茶，便柔声劝一句“皇上也累了，不如去后宫走走，松散松散”。

他每次说，都把自己摆得极正，一副“奴才是替皇上着想、盼皇上好”的模样，半点私心也不露。可他每说一次，皇帝的脸色便沉一分。

他看得出皇帝不高兴，却只当皇帝是烦他絮叨，反倒越发卖力地劝，觉着自己只要说得够多、够诚恳，皇帝总有一天会听进去，他这条命也就保住了。

他哪里知道，皇帝听的哪里是他那些话，皇帝听的是那一句句里透出来的意思。你巴不得朕去睡别人。朕把你放在心尖上，你倒嫌朕碍了你活命。朕为了你，连那等破格的糊涂事都做了，你却亲手要把朕往别人那儿推。

皇帝那口火，一日一日地积着，一日一日地烧着。她不是没想过同佟朝云说清楚，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是什么身份，佟朝云又是什么身份。

有些话，她即便说了，佟朝云也未必肯信；即便信了，也只会吓得往后退得更远。她只能把那股子火压着，压得越狠，烧得越旺。

到第四日夜里，佟朝云又端着一盏茶，在皇帝批完折子的当口，觑着空隙劝了一句：“皇上今日也忙了许久，不若去后宫瞧瞧？奴才听说，那位郎君今儿特意备了您爱喝的雪顶含翠，正等着您去呢。”

这话，成了压垮皇帝那根弦的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