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猛地抬起头来,看着他。佟朝云被她这目光一慑,手上一顿,那盏茶险些端不稳。他从未见过皇帝这样的神色。不是恼,不是怒,是一层冻得人发寒的冷,冷里头又烧着两簇幽幽的火。
皇帝盯着他,一字一句,慢得叫人心惊:“佟朝云,你当真要朕去?”
佟朝云喉头一紧,那一瞬,他竟有些后悔。可他转念又想起太后那句“有些人的主意,不是你能打的”、想起那句“若非要一条道走到黑,往后撞出什么祸来,可怨不得旁人”,想起自己这条命还悬,便把心一横,挤出一丝笑来,道:“是。奴才……是盼着皇上好。”
皇帝定定地看了他半晌。那笑极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倦和凉。她垂下眼,声音也淡淡的,像是对他说,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好。既然连你也这么盼着,朕就去。”
佟朝云心里那块悬了几日的石头,总算落了下去。他忙笑着应道:“是,奴才这就去替皇上打点。”
他退出去时,心里是松快的。他觉着自己总算把这一关过了。皇帝去了后宫,太后那头的火也就消了,他这条命,保住了。他甚至有几分自得,觉得自己这般“懂事”、这般“会替主子着想”,日后在太后跟前,也好交代些。
他哪里知道,皇帝那一声“好”,底下压着多少说不出口的东西。
皇帝那夜,到底去了兰贵人处。
她进了门,兰贵人又是奉茶、又是问安,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连大气也不敢出。皇帝却连看都没多看他几眼,只坐在榻上,冷着一张脸,不知在想些什么。兰贵人伺候了半晌,见皇帝始终不置一词,心里也发怵,只敢远远地站着,不敢近前。
这一夜,皇后宫里,一盏灯亮到半夜。皇后倚在软榻上,听了底下人回话,说皇上今夜宿在兰贵人处,他先是没言语,只慢悠悠地转着手里的茶盏。过了半晌,他才轻轻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来,像是看透了一桩什么,又像是等着什么应验。
他没说话,只把那盏茶放下,道:“知道了。去罢。”
窗外月色正好。皇后却已经望见了,这后宫里头,怕是很快就要不太平了。
第二日一早,皇帝便回了养心殿。
佟朝云一早就候在殿门口,见皇帝回来,忙迎上去,脸上堆着笑,道:“皇上回来了。昨儿歇得可好?奴才给皇上备了热汤,皇上先净净手罢。”
他话音未落,便瞧见了皇帝的脸色。
皇帝脸上,没有一丝夜宿在新人处的餍足,反倒沉得像结了霜。她抬眼看了佟朝云一眼,那目光冷得,让佟朝云心里那点子还没落稳的松快,顿时散了个干净。
佟朝云喉头一紧,那句问候便噎在了嗓子里。他连忙低下头,上前伺候皇帝净手,手却有些抖。
他偷偷觑着皇帝的脸色,心里七上八下的。他原以为皇帝去了一回后宫,心里该是高兴的,怎的反倒比先前更冷了几分?
他不敢问,只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皇帝由着他伺候,却始终不发一言,脸上那层霜,也始终没化云心里那虚,便越发重了。
他想,是不是自己昨夜劝得太急,惹恼了皇帝?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他越想越觉得,是自己把皇帝惹不高兴了。
于是他待皇帝,便比往常又殷勤了几分。皇帝要茶,他抢先递上;皇帝要什么,他脚不沾地地替她张罗;连皇帝在案前坐得久了,他都忙不迭地取了个软枕,垫到皇帝腰后,陪着笑脸道:“皇上坐久了腰酸,垫个软枕罢。”
皇帝抬眼看了一下那软枕,又看了他一眼,到底没说什么,只把那个软枕往腰后垫。
佟朝云见皇帝没恼,心里那点子悬着的心,才算稍稍放下些。他觉着自己这般殷勤,总该把皇帝哄回来了。
他甚至在心里盘算着,待再过几日,皇帝气消了,这事大约也就揭过去了。他这条命,总算是实实在在地保住了。
他哪里知道,皇帝那口压在心底的火从没有消过。只是被那张冷着的脸、那层沉着的霜,牢牢地盖住了。她如今看他,看他周到的殷勤、小心的讨好,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压着。
佟朝云,你可知朕昨夜,是带着什么去睡旁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