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自那夜起,待佟朝云便大不一样了。
她不说他、不骂他,也不曾撂一句重话,可那点子疏远,却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悄没声地立在了两人中间。佟朝云伺候了这些年,头一回觉着,站在皇帝身边,竟这样难挨。
午间他递茶,皇帝接了,却不看他,只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便摆摆手让他退下;他想多问一句茶温可合适,皇帝已先一步垂下眼,把那点子话头掐断了。傍晚他替皇帝研墨,研得慢了半步,皇帝也不催,只是自己接过墨锭,也不等他伺候了。
围房里得胜先咂摸出味来:“佟哥儿,你这是把皇上得罪狠了。你可瞧见没有,皇上这两日,连话都不跟你多说了。你可得想个法子把皇上哄回来,不然咱们这一屋子人,都要跟着遭殃。”
春溪也压着声儿劝:“是啊佟哥儿,皇上这两日脸拉得老长,就是冲你来的。你说你,好端端的,怎么就把皇上给惹恼了呢。这事儿是你惹下的,你得负责,总不好叫咱们都陪着没好日子过。”
佟朝云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推着,心里那点子委屈也跟着往上冒。他何尝想这样?他一个奴才,平日里好话说尽、殷勤做足,皇帝怎么恼他,他都得受着。
这回他连自己错在哪儿都不知道,就被晾在了外头,想着想着,那点子气便也上来了,梗着脖子道:“我不去。横竖我做什么都是错,皇上爱恼便恼去。”
得胜一听急了:“别啊佟哥儿,你可不是那等犟脾气的人。你想想,皇上要是真气你一辈子,你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再说了,你是御前的人,连你都躲着,皇上身边还能剩几个人伺候?”春溪也在一旁软声劝着。
佟朝云被他们磨得没法,躲也躲不掉,那点子硬气先泄了大半,末了只得丧气地应下:“行了行了,我去,我去还不成么。”
可他嘴上应了,心里却实在没什么主意。他一个奴才,能拿什么哄皇上开心?想了半宿,也只琢磨出些最笨的法子来。
第二日,他觑着皇帝用罢午膳、眉头还蹙着的当口,凑上去,拣了个当天的笑话讲给皇帝听:“皇上,今儿御膳房那头闹了个大笑话。新来的那个小宫女,端菜没端稳,脚下一绊,一整盘鱼脍扣了个精光,连碗都摔了。她吓得脸都白了,扑通就跪下了,那模样,奴才现在想起来还想笑。您是没见着……”
他讲得眉飞色舞,连说带比划,指望把皇帝逗乐了。可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讪讪地住了口。因为皇帝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她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不恼不怒,却比恼还叫他心里发慌。
佟朝云那句“您是没见着”便噎在嗓子里,再也吐不出来了。他垂下眼,喉头动了动,半晌才哑声道:“是奴才多嘴了,扰了皇上清净。”
皇帝没应,只把那半盏凉了的茶搁下。佟朝云赶紧上前收拾,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哪句话说错了,只隐隐觉着,自己这几日,怕是越哄,越把皇帝哄远了。
他退出去时,得胜在廊下候着,见他出来忙问:“佟哥儿,怎么样?皇上可笑了?”
佟朝云勉强扯了扯嘴角,摇了摇头。得胜一拍大腿:“啧,这可怎么办才好。”
佟朝云没说话,心里却盘算着,明日怕还得换个法子。
第三日,佟朝云还没想出什么新招,倒是皇帝先不见了人影。
他四处一打听,才知道皇帝一早便去了养心殿后头的演武场,说是要练练弓。佟朝云心里还纳闷,这大冷天的,皇上怎么想起练弓来了。等他赶到演武场一看,才倒吸一口凉气。
皇帝穿着单薄的劲装,立在寒风里,正一箭一箭地往靶上射。靶心早扎得密密麻麻,可她还不停手。
天那么冷,她连护手都没戴,攥弓的那只手,已经冻得发红发僵,虎口处隐隐渗出血来,她却浑不在意,抽箭、搭弦、开弓、撒放,一气呵成,半点不肯歇。
苏姑姑站在场边,急得直搓手,见佟朝云来了,忙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道:“佟哥儿,你可算来了。皇上这都练了快一个时辰了,手都磨破了也不肯停,劝也劝不住。你好歹想想办法,劝劝皇上,别真把手伤着了。”
佟朝云一见皇帝那副样子,心里那点子委屈先抛到了九霄云外。他顾不得皇帝正恼他,几步上前,扬声道:“皇上!您快别练了,手都出血了!”
皇帝听了他这话,非但没停,反倒像是被激着了似的,手上动作更快,又抽出一支箭来,冷冷道:“朕练朕的弓,碍着你了?”
佟朝云急了:“皇上,您这手……”
“朕的手,朕心里有数。”皇帝打断他,又开了一弓,箭尖却偏了几分,射在靶沿上,“你不必多言。你不是很盼着朕离了你么?朕不来烦你,你倒来管朕了。”
佟朝云听她这话里带刺,喉头一哽,那句想劝的话便噎了回去。他立在寒风里,看着皇帝那副赌气狠练的样子,心里又急又疼,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他劝,皇帝不听;他不劝,皇帝又要把手练坏。他一个奴才,横竖都是错。
他站了好一会儿,被风冻得直哆嗦,实在没辙了,才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求饶,哑声道:“皇上……奴才求您了。您再不歇歇,这手真要冻坏了。奴才是怕您冷,怕您伤了手,奴才们……奴才们也跟着冷,也跟着心疼。”
他这话说得又急又笨,像个不会讨巧的孩子,把心里的怯和急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皇帝搭在弦上的手,顿住了。
她背对着他,半晌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了弓,垂下手来,那攥弓的指节,已经冻得发白,虎口处渗着一片血丝。她没回头,只低声道:“知道了。”
佟朝云悬着的心,这才落下来。他顾不得旁的,忙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要去给她裹手。皇帝却把手一偏,躲开了,只淡淡说了句:“先回去。”
佟朝云应了声,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往回走。到了屋里,他打来热水,又寻了伤药,小心翼翼伺候皇帝把手泡进温热的水里。皇帝垂着眼,由着他伺候,也不说话。
那水汽氤氲上来,佟朝云低着头,用帕子沾了温水,替她轻轻擦洗掌心那几道裂口。她的手凉得厉害,他的指尖却是温热的,一凉一温,触在一处,竟叫两人都微微一僵。
皇帝没抽手,佟朝云也没敢抬头。他只觉着自己心口不知怎的,擂鼓似的跳了起来,跳得他自己都有些发慌。他不敢深想,只垂着眼,一下一下,小心地替她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