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根底下了,宫里一年到头,就数这时节最忙。年里该进京的封疆大吏、边关将领,都赶在这时候回京述职,一道道折子雪片似的送进南书房。
皇帝白日里不是在南书房召见这个、就是批阅那个,忙得脚不沾地,连养心殿都难得回来待上一整个下午。
奇怪的是,自打那日皇帝从太后宫里回来,那个午后的事,她便再没提过半个字。佟朝云也没提。
两个人就这么把太后宫里那件事情,一道搁在了谁也够不着的地方,谁也不碰,好像那不过是场谁都没当真的梦。
佟朝云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他只知道,皇帝忙归忙,可他每回端着茶进去,皇帝抬眼看他那一下,总是淡淡的,却又像是一直在等着他进来似的。他退下去时,偶尔回头,还能撞见皇帝正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这日午后,苏庆舟进来,垂手回话:“皇上,兵部送来的折子,说抚远将军已到京里,午后想来南书房觐见。”
皇帝正倚在案边,手里把着一道折子,听了这话,没立刻应声。佟朝云端着茶进去时,正巧瞧见她垂着眼,盯着那道折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半晌,皇帝才把那折子轻轻搁下,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朕知道了。你回她,午后朕在南书房等她。”
苏庆舟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佟朝云把茶轻轻搁到案上,没敢多问。他只是觉得,皇帝今日那道折子,看得比寻常久些。还有那句“你回她”,听着倒不像寻常安排觐见,倒像是她心里头,压着件还没想定的事。
可皇帝不说,他也不敢问。
午后,皇帝出了养心殿去南书房。她前脚一走,殿里那点子端着的规矩,才悄悄松快下来。
得胜抻了个懒腰,跟几个宫女、宫侍张罗着要糊窗纱。年根底下了,东暖阁的旧窗纱透风,得赶在封年之前换了新的。
几个人端着糨糊盆,搬着裁好的新纱,蹲到窗根底下,一个刷棂、一个贴纱、一个拿棕刷把纱一层层抚平实。冬日午后的日头斜斜照进来,隔着新糊的窗纱,连光都显得柔和了几分。
佟朝云也在里头。他手巧,糊窗纱这种细活,交给他最稳当。
得胜蹲在另一扇窗下,手里刷着棂子,忽地咧了咧嘴,压着声儿跟旁边人道:“你们说,咱们这位佟爷,是不是有点儿邪性?这年还没过呢,跟着他当差,我心口就跟这窗纱似的,忽而绷得死紧,忽而又松泛下来,上上下下没个消停。”
旁边几个宫女、宫侍听了,想笑又不敢大声,只闷闷地低笑。
春溪正端着糨糊盆过来,听了这话,手里那盆子险些没端稳。他也没接话,只白了得胜一眼。
得胜却来了劲,冲佟朝云扬了扬下巴,嗓门放大了些:“佟爷,我说的对不对?上回那阵仗,你是没瞧见,太后宫里的人一来,我腿都软了,寻思这回真得跟着吃挂落了。谁能想到,末了竟全须全尾地,还能蹲这儿糊窗纱。”
白蔓正替她扶着纱,闻言头也不抬,慢悠悠地骂了一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不会说话就闭嘴,没人拿你当哑巴。”
春溪这回没忍住,也啐了她一口:“就是,大过年的,净说些不吉利的。”
得胜被他们俩一唱一和地堵回来,也不恼,只嘿嘿一笑:“得,我不说了,我糊纱。糊得亮亮堂堂的,好过年。”
几个人蹲在窗下,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拌着嘴,手里的活却没停。窗纱一张张糊上去,殿里的光,便一寸一寸地,透亮起来。
外头隐约传来别的殿里张罗年货的动静,混着这窗根底下几人的说笑,倒透出一股子寻常人家才有的、热腾腾的烟火气来。
佟朝云没怎么搭话。他垂着眼,把手里那张纱角细细地抚平,心里头却不知怎的,竟有些恍惚。
这头得胜、白蔓他们糊窗纱的活,已是够忙的。可皇帝今日在南书房见的这位抚远将军,竟是个能说的,絮絮地说了一个时辰才散。皇帝送了人,又在南书房坐了一会儿,想起今日还没往兰贵人那儿去,便顺路走了过去。
她其实不爱去。可这几日她心里头有数,那日她为了佟朝云,在太后跟前是半点没让。太后能顺着她,是疼她;可这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她若还是整日把佟朝云捧在手心里,那才是把佟朝云往火上烤。明着她能护,暗着的呢?她管不住那些传话的嘴、那些递消息的耳。
所以她偶尔也往后宫走一走。不去皇后那儿,她知道那日的事是谁递到太后跟前的,犯不上送脸过去。
她只去兰贵人那儿坐坐,赏两样东西,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做给宫里那些眼睛看。仿佛在说:朕还是照常宠着后宫的,没为一个养心殿的奴才,就迷了心窍。
可她在兰贵人那儿坐着,端着茶,听兰贵人一句一句地说着话,心里那点子走神,却怎么也收不住。
她想着养心殿那边,也不知那帮人把窗纱糊好了没有。想着那个小奴才,这会儿是在帮着糊纱,还是又一个人躲到哪儿去了。
她越想,越觉得这殿里空落落的。坐了没一盏茶的工夫,她便寻了个由头出来,径直往回走。
兰贵人那边,倒也没人敢拦她。
皇帝回到养心殿,也没让人通传,就这么静静地踱了进去。东暖阁里,窗纱已经糊得差不多了,只觉光从窗外透进来,比先前亮堂暖和了许多。
她抬眼一瞧,却见佟朝云独自一个,正坐在那窗下,背对着门口,不知在摆弄什么。
原来东暖阁那几盏年节要挂的宫灯,铜托子积了灰,得趁着糊完窗纱一并擦了。得胜方才自告奋勇去搬梯子,白蔓、春溪去库房取新挂的灯,一时屋里便只剩了佟朝云一个,守着几盏拆下来的灯,细细地擦那铜托。
佟朝云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只当是得胜搬梯子回来了,也没回头,只一边擦着手里的铜托,一边随口吩咐道:“搁那儿就成。劳驾,把案上那盒灰膏递我一下。”
身后那人没应声,却有一只手,稳稳地把那盒灰膏递到了他手边。
佟朝云伸手去接,触到那只手的指尖,却猛地一顿。
那不是得胜的手。那只手温温的、修长的,指节上还戴着个极细的玉扳指。
佟朝云心里猛地一跳,霍地回过头去,正撞见皇帝垂着眼,望着他,嘴角似有若无地,含着一丝极淡的笑。
“皇上?”佟朝云惊得手里的铜托差点没拿稳,慌忙起身,膝下一软就要跪,“奴才不知是皇上回来了,方才……方才冒犯了。”
“跪什么。”皇帝虚虚抬了抬手,止住他,“朕瞧你一人在这儿,倒是清净。”
佟朝云讷讷地,说不出话来。他方才还当是得胜搬梯子回来了,一句“劳驾”使唤得顺口,哪成想竟使唤到皇帝头上了。他耳根一阵发烫,垂着眼,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