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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 4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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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却没走。她四下看了看,见那几盏灯都拆了下来,铜托擦了一半,分明是正张罗着要挂灯的架势。她问:“怎么就你一个?”

佟朝云忙答:“回皇上,得胜去搬梯子了,白蔓、春溪去库房取新灯,这会儿还没回来。奴才闲着,就先擦着。”

“哦。”皇帝应了一声,却也不挪步,反倒在他身侧站定了,伸手取了块干净的软布,学着他的样子,捡起一只铜托来,慢悠悠地擦着。

佟朝云吓了一跳:“皇上,这活腌臜,怎敢劳动您……”

“朕小时候,也看过宫人擦这个。”皇帝打断他,语气淡淡的,“如今倒想瞧瞧,你们是怎么把这灯擦得亮堂堂的。”

佟朝云见她当真要动手,也不好再拦,只得红着耳根,一样一样地替她搭手。他递灰膏,她接着擦;她擦完一只,他递过新烛去,她也不嫌,就这么接过来摆弄。

两人一递一接,离得极近,窗外透进来的光,把两个人投在地上的影子,都拢到了一处。

殿里一时静了下来。佟朝云偷眼瞧了皇帝一下,见她垂着眼,眉头却还似有若无地蹙着,那样子,像心里头还压着件不顺遂的事。

他一个奴才,原不该多话,可看皇帝这么闷着,那点子话,到底还是没忍住,先开了口。

“皇上,奴才今天糊窗纱时候想起了在老家的事情。”佟朝云一面擦着手里的铜,一面像是随口起了个话头,声音却放得极轻,“奴才的老家在乡下,乡下地方,一进腊月就忙开了。扫屋子,蒸枣馍,炸馓子,院子里洒扫得干干净净。到了年三十儿,各家门上都贴了新对联,门楣上挂起红灯笼,天还没黑就点起来,一路照过去,红彤彤的,比白日里还亮堂。”

他说着,声音里渐渐带出一点活泛的热气来:“天黑透了,一家人团团围着吃年夜饭。小辈给长辈磕头拜年,长辈给压岁钱,用红纸包着,塞在新衣裳的兜里。吃罢饭也不睡,守岁,围在火盆边上烤火、唠闲嗑,一唠就是一宿。到了子时,外头噼里啪啦放起炮仗来,那动静,能把人耳朵都震得嗡嗡响。”

他说得热闹,手里的活都不由得慢了下来,那眉眼间,倒真带出几分从前过年的欢喜来。

皇帝没打断他,只垂着眼,把那铜托擦了又擦,听着他一句一句地说。半晌,她才轻声道:“听着,倒是热闹。”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朕小时候,倒没这么过过年。”

她没说下去。佟朝云却听出了那话底下的一层意思,心里那点子又酸又软的东西,便又涌了上来。

他不敢接话,只低了头,把手边一只擦好的铜托,悄悄往她那边推了推。

殿里暖烘烘的,窗纱新糊得透亮,外头的天光一寸寸沉下来,屋里这点子说话声、擦灯的窸窣声,便显得格外安妥。

佟朝云说着说着,皇帝便也不经意地搭一两句腔,一来一回,那点子本该隔着天家的生分,竟也在这寻常的灯影里,慢慢地融了开去。

正说着,得胜搬着梯子回来了,一头撞进来,张嘴正要喊“佟爷,梯子来了”,抬眼却见皇帝也在,唬了一跳,那声儿硬生生咽了回去,急急就要跪下请安。

苏庆舟却不知何时已跟到了门口,不紧不慢地伸手,把她拦了下来。她朝屋里那两个人影瞥了一眼,压低声道:“梯子放屋里就成。这儿没你的事了,前头还有别的差事,你去忙你的。”

得胜会意,忙不迭地把梯子往墙根一靠,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皇帝像是没察觉,仍垂着眼擦手里的铜。佟朝云却瞧见苏庆舟那一眼,耳根更烫了,低下头,不敢再往门口看。

殿里复又只剩了他们两个。

那梯子就靠在墙角,一只只擦净换过新烛的宫灯,都码在一旁。佟朝云原该自己登上去,把这一盏盏灯,挂回梁上去的。

可他望着那梯子,又望着立在灯影里的皇帝,心里头那点子念头转了几转,到底没自己上去。

他抬眼看向皇帝,像是寻了个极寻常的话头,轻声道:“皇上,奴才听乡下的老人说,他们那儿挂灯笼,都是家中的女子登着梯子,一盏盏往屋檐下挂的。说是女子登高,讨个步步高升的好彩头,来年家里头日子,也就跟着红红火火起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小心翼翼:“皇上……要不要也上去,亲手挂一盏试试?”

皇帝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垂眼看了看那只梯子,又看了看佟朝云。她没答话,可那双方才还压着些沉郁的眼睛里,却像被这话,一点一点地点燃了。

她没应声,却真个儿走到梯子前,抬手扶了扶,又转头看了佟朝云一眼。

佟朝云会意,忙上前替她扶稳了梯子。皇帝登了两级,又回过身,冲他伸出手来:“灯。”

佟朝云心里那点子又惊又喜的东西,一下子涌了上来。他忙双手捧起一只擦得锃亮的新灯,小心翼翼地,递到皇帝手里。

皇帝接过灯,登着梯子,把那盏灯,稳稳地挂上了梁。新换的烛光在灯罩里跳了跳,一下子,把这一角都映得亮了起来。

佟朝云在下头扶着梯子,仰着头看她。灯火映在皇帝脸上,暖融融的,倒不像平日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了,倒像是这灯下的,一个寻常的、也会累的、也想有人陪着过年的人。

他心里头那点子说不出名目的东西,也跟着那一盏盏挂起的灯,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窗外,天已经彻底黑了。皇帝把一盏盏灯都亲手挂上了梁,末了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抬头看着那一排新挂起、亮堂堂的宫灯,脸上那点子郁色,早不知散到哪儿去了。

佟朝云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头那点子念头,便又悄悄地冒了出来。他想,要是年年都能这样,替她把灯擦得亮亮的,再让她亲手一盏盏挂上去,陪她把年过了,就好了。

殿里静下来。佟朝云蹲下身,收拾那散了一地的软布、灰膏。案角那只年节才摆出来的铜狻猊香炉,里头的香早冷透了,佟朝云原想把它一并收下去,想了想,却又停住手。他拿银箸剔了炉里的旧灰,重新拨旺了炭底,夹起一炷沉香,搁进兽腹里。

那香一燃,便顺着狻猊半张的口、背脊上镂空的孔隙,一丝一缕地,袅袅地腾了起来。

佟朝云原没在意。他背对着那炉香,正低头拾掇软布,忽地觉着殿里静得很,静得只余下那炉香细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噼里啪啦燃烧声。他鬼使神差地,直起身,转过身去。

那只狻猊半张的嘴里,正呵出一线极细的香雾,慢慢地弥散开来,在昏黄的灯影里,笼成一层极淡的、灰青色的霭。

皇帝就站在那炉香对面。

她不知什么时候起了身,也没走,就那么立在灯影里,隔着那层袅袅腾起的香雾,静静地望着他。那炉香雾薄薄地隔在两人中间,把她那张脸,笼得有些模糊,又像是笼得格外真切。她什么也没说,只那样望着他,那目光里,说不清是些什么。

佟朝云心里那点子又酸又软的东西,一下子涌到了嗓子眼。他不敢动,也不敢开口,只那么怔怔地,隔着那层香雾,回望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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