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过后,皇帝去给太后请安。
太后宫里也热闹。太后一早受了各处的跪拜,这会儿正坐着歇。见皇帝来,也没多说什么。
皇帝行过礼,站了站,才从苏庆舟手里接过那只筒子。
“这几日冷。儿臣想着,除夕各处走动,怕父后冻着,带上这个。”
太后看了一眼那筒子,又看了看自己的女儿。
正红的缎子,团花的福字,针脚密实。一看,就是费了功夫的。他伸手接过来,抱在怀里试了试,暖融融的。
“……有心了。”
就这三个字。
皇帝也没再多说,站着又陪了一刻,才退出去。
太后抱着那筒子,在座上坐了一会儿,没动。他低头看着那几个福字,指腹在上头慢慢地摩过去。
好端端的,送什么筒子。这孩子打小就是这样,心里惦记着人,嘴上偏要说是顺带捎的。
年下的气,也气过。可到底是自己的孩子,气过了,还不是得疼着。
他把筒子往心口那儿按了按。
日头一点点偏西。
晚宴还没开,皇帝却偷了个空,一个人转回了养心殿。
殿里静悄悄的,佟朝云正在里头当值。
年下各处要熏香,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过。他从晌午熏到这会儿,腿都站酸了。走到东暖阁那一间,香添了,他看着那点烟慢慢升起来,实在撑不住,就在门边的机子上坐了坐。
窗子半开着。夕照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落了一片暖黄。
他就坐在那片光里,垂着头,手搁在膝上,也不动。影子被拉得长长的。
皇帝进来的时候,正瞧见这一幕。
她在门口站住,没出声。
那个人就坐在那儿。明明在眼前,伸手就能够着,可看着看着,又像是隔着些什么,也说不上来是什么。
皇帝看了好一会儿,才抬脚进去。
佟朝云听见动静,忙站起来:“皇上?”
“坐着罢。”
皇帝自己在里头坐下,苏庆舟她们退到了外头。
殿里就剩了两个人。
佟朝云站着,不知该做什么,就去提了壶,倒了盏茶,搁到她手边的桌上。
“皇上今儿个,跑了一整日。”
“嗯。”皇帝接了茶,抿了一口,“累。”
她顿了顿,又添了句:“回来清静一会儿。”
佟朝云没接话,退了半步,垂手立着。
窗外那点光渐渐暗下去,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细细的响。
过了一会儿,皇帝忽然开口。
“你在宫里,过了几个年了。”
佟朝云愣了一下,才明白是问他。
“回皇上,加上这个,第五个了。”
皇帝“嗯”了一声。
“巧了。朕也是第五个年。”
她顿了顿,感慨道:“朕过了这个年,二十三了。”
佟朝云没大听懂这话的意思,只当她随口一说,忙接了句:“正是皇上登基那年,把奴才们这些没家的孩子收进宫的。那年冬天冷,奴才才十二,在外头差点没熬过去……”
话到这儿,他忽然顿住,大过年的说这个不好,他住嘴不再说了。
皇帝没应声。
殿里又静下来。
佟朝云自己也觉着话说多了,垂着头,不敢再言语。他其实还想说,那年一家人散得散、没得没,他一个人缩在破庙里,冻得睡不着,天一亮就想着还能不能活过这一天。后来进了宫,头一顿吃上热乎的饭。这些,他到现在都记着。
可这些话,他不敢说。
他只记得,是皇上叫他活下来的。
皇帝听着,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那一年,她记得的不是收了多少无家的孩子进宫。她记得的是京里流淌着的血,是父后被逼地差点没了命,是她们要治她于死地。
她带兵杀进皇城,杀的人、逼死的人、困在宫墙里的人,一样一样,都压在那一年里。天下人骂她名不正言不顺,骂了这许多年。
这些,她从没跟人说过。
如今这个人,站在她眼前,什么都不知道,只笑着同她说,那年冬天冷,是您救了奴才的命。
皇帝看着窗外。
天色已经暗透了。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亮了一下。
接着是一声响,闷闷地滚过屋脊。窗纸被照白了半边。
是除夕的头一响烟花。
佟朝云走到窗边,仰头看:“皇上,您瞧,放烟花了。”
皇帝没动,只看着他的背影出神。
红的,金的,紫的,一朵朵在夜里绽开,又落下去。响一声,亮一片,把半座宫城都照着了。
烟花一阵一阵地照进来,落在她脸上,也落在他身上。
她张了张嘴。
到底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