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庆舟进来的时候,皇帝正同佟朝云说着话。她也不打断,只在门边站了站,等两人话头断了,才上前半步,低声道:“皇上,时候不早了,太后那头,怕是在等着开席了。”
皇帝“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苏庆舟退下去,宫女们捧了吉服进来。皇帝起身,由着她们替自己系带、整袖。佟朝云退到一旁,垂手立着。
临出门,皇帝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就在这儿,把灯看着。”
“是。”
皇帝便往太后宫去了。
太后宫里,早热闹起来了。
满殿的郎君们都在。年下的吉服,一件赛一件地鲜亮。有穿藕荷色的,有穿月白的,有穿秋香绿、水红、宝蓝的,鬓边簪着花,腕上套着玉,一个个都收拾得齐齐整整。
谁都比着谁的讲究,谁都想在那上首的人跟前,多露一分颜色。
皇帝踏进殿门的时候,满殿的人,眼风都动了动。
太后坐在上首,戴着龙凤花钗冠。金子打的冠子,当中一只凤,两旁绣着团花,看着就是喜庆。
皇后坐在太后下首,也戴了一顶龙凤花钗冠,只是比太后那顶略小些,凤钗的光,在灯底下幽幽地亮。
皇帝进来,满殿的人都起身行礼,垂着眼,没敢抬。
皇帝受了礼,才在太后身边坐下。
丝竹就响起来了,满殿的郎君,有斟酒的,有说笑的,有借着敬酒往前凑的。皇帝饮了两杯,应了几句话,旁人看着,倒也说不出她哪里不妥。
酒过三巡,皇后起身,朝着太后、皇帝那边,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父后,皇上,臣侍这里,有一桩喜事要道。”
满殿静了一瞬。
“兰贵人有了身子。过年添丁,是宫里的头一件喜事。臣侍恭祝父后、皇上,双喜临门,国运昌隆。”
殿里“哄”地一下,就热起来了。有郎君“哎呀”一声笑起来,有忙不迭道贺的,有悄悄去瞧兰贵人的。
兰贵人这时候才站起来。
他穿的一身粉,粉色的褙子,绣满了大朵的桃花芙蓉,一路开下去,铺满了衣身。里头是件素白的交领衫,绣着细细的卷草纹,从领口微微露出来。腰上系着红绦,压住了满身的粉,不至于太轻浮。
头上戴着的那顶花冠,是宫里叫“一年景”的样式,压得鬓发都有些贴了。冠上密密缀着四季的花,把一年里的桃杏荷菊,全开在了一处。
额心一颗珠钿,正中嵌着,指头大小,两颊上还贴着珍珠,颗颗饱满,灯光下泛着柔柔的亮。耳上的珍珠坠子,长长地垂在肩头,他一低头,便晃晃荡荡的。
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
几个郎君在底下对了个眼神,嘴一撇,压着声儿嘀咕。
“又不是头一回见,戴这么个一年景,也不嫌沉。”
“人家如今有了身子,自然是要出风头的。”
这话说得不高不低,偏又叫人听得见。兰贵人低着头,脸早红透了,只当没听见,朝太后、皇帝福了福。
太后大喜,抚着扶手连声道:“好,好,好。这是天大的好事。”又转头吩咐下去,赏兰贵人缎子、首饰、补药,一样一样地报着,赏赐流水似的。
赏过了,太后又回头瞧皇帝。
“皇上,你也该赏。”
皇帝便顺着笑道:“赏。回头去库里挑好的,给兰贵人送去。”
兰贵人忙又谢恩,声音都发着颤。旁的人眼里,那点羡慕,藏都藏不住。
热闹了一阵,太后的神色,却又沉了下来。
她瞧着皇帝,叹了口气。
“父后跟你说句啰嗦话,你别嫌烦。”太后道,“你从前在外头征战,刀里来火里去的,顾不上这些,父后不怪你。可如今人在宫里了,也该上上心了。”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殿里的人。
“你看这满殿的人,孩子们才这么几个。”
皇帝端着酒盏,没接话。
“父后不是逼你。”太后的语气缓下来,“父后是替你急。”
这话一落,殿里的郎君们,神色就各自不同了。有的低头,有的朝兰贵人那边瞟。皇后脸上笑意不变,端着手里的盏,慢慢抿了一口。
皇帝这才开了口,淡淡道:“儿臣知道了。”
太后像是还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只朝众人摆了摆手。
“罢了。你们也都听着。”他看着那一殿的郎君,慢慢道,“往后都学着点兰贵人,好好伺候皇上。父后年纪大了,就盼着年后,能多听些好消息。”
满殿的人齐声应了。有脸皮薄的,早红了脸,低了头。
说完了这些,太后才想起什么,朝旁边的小宫侍道:“把孩子们领来。”
不多时,三个孩子由人领着,进来了。
头一个,是太女,六岁了。已经有几分小大人的沉稳,进来先行了礼,规规矩矩的,一点不怯。
跟着是个男孩儿,大皇子,四岁,胖乎乎的,走两步要往奶父那边瞧一眼,被太女回头瞪了一眼,才老老实实站定了。
最后头,是奶父抱进来的,二皇女,才两岁。她还不大懂事,被抱到跟前,只睁着一双眼睛,往满屋子灯火上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