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孩子,齐齐给太后磕了头,说了吉祥话。太女说得最流利,大皇子说得磕磕绊绊的,二皇女压根不会说,奶父在下头替她念念有词,她只咯咯地笑。太后看得眉开眼笑,挨个摸过了头,赏了荷包、小玩意。
皇帝也受了礼。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没说什么,只叫人赏了东西。看到最小的二皇女时,目光多停了一停,也不知在想什么,随即就移开了。
殿里的歌舞,便又起了。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一亮。
接着一声响,闷闷地滚过屋脊。窗纸被照白了半边。
满殿的人都往窗外看。
“放烟花了。”
太后笑着摆手:“都去瞧罢,去瞧罢。”
郎君们依着礼,先谢了恩,才三三两两地往殿外廊下去了。皇帝也起身,随太后一同走到廊下,抬头望那满天开得正盛的火树银花。
天上一阵一阵地亮,把她的脸也照得明明灭灭。
她望了那烟花半晌,眼里的光,却慢慢地散了。
也不知养心殿那边,那个人,瞧见没有。
养心殿里,也正热闹。
各处守值的宫人,围着一张桌子,吃宵夜。年下的宵夜,赏的是元宵。一碗一碗端上来,白白糯糯的,在汤里浮着,甜香混着热气,熏得满屋子暖融融的。
春溪吃得急,烫了舌头,嘶嘶地直吸气。白蔓在一旁替人盛汤,拿勺子舀着,不紧不慢。
佟朝云也在里头,捧着一碗,慢慢地吃。
吃得正香,帘子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了。
得胜搓着手进来,一进门就嚷嚷:“哎哟,你们怎么都不出去看烟花?外头放得正欢呢!”
众人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档子事。春溪第一个要起身,被白蔓按住了。
“看什么烟花,又不是没见过。你这一碗还没吃完。”
得胜也不管,径直凑到桌边,挤了个位子坐下,盛了一碗汤圆,一边吃一边开腔了。
“你们是没瞧见,太后那边,今天可热闹了。”
春溪立刻来了精神:“怎么了?”
“皇后当着满殿的人恭贺,说双喜临门。”得胜撇着嘴,拿勺子敲了敲碗沿,“一喜是年,一喜是兰贵人。”
春溪愣了:“兰贵人怎么了?又要升位份了?”
白蔓也放下手里的勺子,看过来。
得胜卖了个关子,慢悠悠的:“快了,快了。兴许还不止晋一位,要连着升好几位呢。”
春溪和白蔓都瞅着她。
得胜这才笑出了声:“人家,是有身子了。过年添丁,这才叫双喜临门。”
桌边“哦”的一声,都明白了。春溪一拍大腿,白蔓也点了点头。
得胜吃了一口汤圆,话头却还没停。
“啧啧,你说兰贵人这命。当初一进宫就拔了头筹,如今呢,头一个侍寝的是他,头一个升贵人的也是他,这会儿又有了身子。太后乐得,皇上也乐得。往后啊,还不知要升到哪儿去呢。”
众人听了,有羡慕的,有咂摸的,都说兰贵人运道好。春溪还说了两句吉利话,白蔓只笑了笑,没言语。
佟朝云捧着那碗汤圆,没接话。
他吃着,心里却慢慢地,飘到了别处去。
兰贵人刚进宫那会儿,他还记得。
那天他不知怎么,在廊下撞见了兰贵人,四下没人,兰贵人便叫住他,红着脸,小声说了半句话。
“朝云,你、你在皇上跟前能说得上话……能不能,替我在皇上跟前,多提提我?”
说完兰贵人先臊得不行,低着头,再不敢看人。
佟朝云那时瞧着兰贵人那副局促的样子,心里便明白了,这个人,是喜欢皇上的。
后来的事,也果如他所料。兰贵人得了脸,一步步往上走。想要的恩宠,有了;想要的位份,也有了;如今,想要的子嗣,也快有了。
他想要的,一样一样,都得到了。
佟朝云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汤圆,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也不是不好受,就是那么飘飘忽忽的。
他想,宫里像兰贵人这样,事事如意的,着实不多。
而他呢。
他想起前些日子,掰着指头算的那笔账。进宫第五个年头了,再过一个年,就该满六年了。满六年,就能出去了。
从前他数着日子盼出去,如今算到了头,却没什么用了,心里沉沉的,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其实没打算再往下想。
得胜却又凑过来,拿胳膊肘碰了碰他:“佟哥儿,你发什么呆呢?汤圆再不喝,可要坨了。”
佟朝云回过神来,笑了笑:“没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