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苏庆舟就候在帐幔外头了。皇帝昨儿熬得晚,这会儿醒了,也不叫人,先在帐子里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听外头的风刮着窗纸响。
帐子里一有动静,苏庆舟便进来伺候起身。热帕子、中衣、束冠,一样一样,不急不慢。
“佟朝云今儿怎么样了。”皇帝问。
“回皇上,起来了。”苏庆舟道,“天没亮就起了,说是今儿好多了,浑身松快,能当差了。奴才瞧那精神头,是拦不住的。”
皇帝“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她出了殿门,预备上朝去。一抬眼,廊下候着一个人。
佟朝云垂手立在廊柱边上,穿戴得整整齐齐,同平日当差一个样。
“谁叫你出来的。”皇帝站住了,“不是叫你歇着么,出来胡闹什么。”
“回皇上,奴才歇好了。”佟朝云躬身道,“奴才皮糙肉厚的,皮实着呢。昨儿歇了一日,今儿已经活蹦乱跳了。”
皇帝不信。她走近一步,抬手往他额上按了按。
掌心底下温温的,不烧了。她收回手,仍旧盯着他。
“朕看这不叫活蹦乱跳,叫逞强。”
佟朝云低下头,没接话。
他心里是有数的。昨儿他一病,皇帝就在他那间小屋里守了一整日,连晚膳都是在里头胡乱用的。
今儿他要是再歇着,这位主子还不知要干出什么事来。何况,一个当差的病着,主子日日守在跟前,这话传出去像什么?真传到太后那头,他这条命还要不要了。
他不是逞强,他是不敢。
“奴才真的好利索了。”他低声道,“皇上就派奴才点活儿罢。”
皇帝瞧了他半晌,到底松了口。
“那你去西暖阁,把架上那些字画理一理。”她道,“大轴的归一头,小册的归一头;认不得字的,就看戳记、看纸质、看装裱的边。”
佟朝云应了个“是”。
“就在那屋里待着,别乱跑。”皇帝抬脚往前头去,走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朕回来再瞧。”
西暖阁里,佟朝云把那几架字画都搬了出来。
那几架字画,是历年各处进上来的,搁得久了,卷得松紧不一,有的都起了折痕。他就按皇帝交代的法子,看戳记、看纸质、看装裱的边,一样的归一处,大轴的搁一头,小册的搁一头。
这么理着,倒也理出了头绪。
日头上了三竿,外头有人叩门。
进来的是个小宫女,名唤飞雁,新拨到养心殿跑腿的。她手里托着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小纸,走到跟前,双手递过来。
“前头递进来的。”
佟朝云把手里那张画轴搁下,接过来,展开。
上头一行字,写得很急。他眯着眼认了半日,才认出三个字来。
怎么样。
底下没落款。
他捏着那张纸,指头用了点力,纸就皱了。他捏了一会儿,才慢慢把那点褶子往回抹平。
“回皇上,”他道,“好多了。”
飞雁没走,站在边上,小声提醒:“哥哥还是写点什么罢,奴才好带回去。”
佟朝云这才明白,皇帝要的是回条。
他走到案边,研了墨,挑了支细笔。他要写,只能一笔一笔地写,写慢了才不至于出格。
他写道:好多了。没大碍。
想了想,又添上三个字:谢皇上。
写完了,墨也没干透,他拿在手里轻轻吹了吹,才交给飞雁。
飞雁接了,规规矩矩叠好,揣进袖中,一路小跑着去了。
佟朝云还站在案边,有点发愣。
皇上在朝上呢,那样忙,还打发人递张纸条回来问他的病。问病有太医,有苏总管,怎么单给他递起条子来了。他想不明白,皇帝这是干嘛。
想不明白,也只能先搁下。他站了一会儿,回去接着理他的画。
第二张纸是晌午前后递进来的。
还是飞雁。脚步声他都听熟了,人还没进门,他先就有点坐不住。
接过来展开,上头四个字,写得潦草,他眯着眼认了一会儿,才认全。
药吃了没。
他捏着那张纸,心里那点躁,一下子就起来了。
怎么又来一张。
这么一张纸,从西暖阁出去,穿过半个养心殿,一路到前头去。沿廊站着的、扫院子的、捧东西的,见着飞雁托着张纸跑过去,都要抬眼瞟一瞟。
一去一回,满院子的人都看着。皇上问一句什么话,用不着这样。他不过是养心殿一个当差的。
他脸有点发烫。
躁归躁,条子还是要回的。他搁下手里的扇面,走到案边,在纸上写:吃了。
写完,又觉得太短。他停了停,添了一句:谢皇上。
写完这一句,他自己先愣了一愣。
飞雁来接的时候,他把纸递过去,别开了脸。
“哥哥,不再写点别的?”飞雁道。
“话多。”佟朝云说。
飞雁不敢再问,拿着去了。
佟朝云转回来接着理扇面,理了一会儿,那点躁还压不下去。他也不明白自己在懊的什么。左右就是那两行字,写也写了,递也递了,他总不能追出去要回来。
他把一匣扇面归置好了,又去翻第二架。
第三张纸,是未时飞雁送进来的。
上头写着两个字:快散了。
佟朝云拿着,站在案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底下没别的话,也不问什么。就是告诉他,这就完了。
他把纸叠好,没回,直接收进袖子里去了。
几架字画理到这会儿,也差不多归了位。他坐下来歇了歇,才觉出后腰发酸。站了一整日,倒比伺候人还累。
歇了一会儿,他又去归拢书案。折子按着来处分,京里各衙门的归一摞,地方上回事的归一摞,摆得齐齐的。案角的笔架也拿布擦干净了,歪了的砚台摆正,连蘸笔的水盂,也换了新水。
做完这些,他把窗开了条缝透气。日头已经偏西,从窗棂上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上那几架理好的卷轴上,静得很。
他就那么坐着,等。
将近申时,皇帝回来了。
她先没进西暖阁,在殿门口立了立,朝里头望了一眼。佟朝云就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旧画,正低头比着戳记。
人老实,精神也还好。她这才放了心,进内间去换家常衣裳,换衣裳的工夫,低低吩咐了一声。
再出来时,飞雁捧着一碟点心跟在后头进了门。
“皇上赏的。”飞雁把碟子搁在矮几上,是桂花糕、绿豆糕,并一壶热茶。她朝佟朝云笑了笑,退了出去。
佟朝云起身谢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