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在案边坐下,先扫了一眼屋子。几架子字画卷得整整齐齐,书案上也利落。她看了看他的脸。
“看着倒像好利索了。”
“回皇上,本来也没什么。”佟朝云道。
皇帝顺手翻了翻案上那摞折子,翻的正是他归置过的。她翻了两页,停了停,又翻了回去。
“这摞是谁分的。”
“奴才分的。”佟朝云道,“按着地的、京里的,分开摆的。”
皇帝没说什么,把那摞搁下了。
她抬眼看了看他,冷不丁道。
“你那字,看着比先前强了些。”
佟朝云一愣。
“那几张纸条。”皇帝道,“一张比一张好。虽然写出来的字还是大。”
佟朝云低下头,耳朵有点热。
“奴才笨。”他道,“认得的字也不多。”
“慢慢来。”皇帝道,“吃罢,别光站着。”
两个人就着一壶茶,用了些点心。皇帝自己没动几块,多半是看着佟朝云吃。
吃到一半,外头有人叩门。
苏庆舟进来,躬身回话。
“皇上,南书房那边还压着几道折子没批,您看是这会儿料理,还是……”
“拿来。”皇帝道。
苏庆舟应了,去搬了折子来。皇帝就着一盏茶,把几道折子挨个翻了一遍,圈了几个字,又拟了几行批。佟朝云吃罢了点心,也不敢闲着,又回到那几架卷轴跟前,接着理他没理完的旧画。
皇帝写完最后一道,搁了笔,吩咐苏庆舟。
“过些日子往汤泉驻跸几日。要见的畿辅那几位,照往年,一并召见。”
“奴才遵旨。”苏庆舟道,“名单奴才今日就理出来,呈您过目。”
“嗯。”
苏庆舟应了,躬身退出去。
屋里静下来。皇帝又拾起笔,接着写她的。佟朝云理他的旧画。一屋子两个人,各干各的,静得很。
过了一会儿,皇帝忽然开口。
“佟朝云。”
佟朝云抬起头来。
“奴才在。”
“过些日子,我是要出一趟门的。”
“皇上出巡?”
“不是出巡。”皇帝道,“往汤泉去几天。年年这时候都去。”
她顿了顿,笔没停。
“见一见畿辅几个大员。”她道,“地方上的事,总要当面问一问。”
佟朝云听着,没接话。
皇帝抬了抬眼。
“你也去。”
佟朝云怔住了。他把手里那卷画搁下,站起来。
“皇上?”他道,“奴才一个当差的,随驾……”
“随驾的近侍本来就要跟。”皇帝道,“得胜去,白蔓也去。你跟着,顺路泡一泡你那把骨头。别一吹点风就烧起来,还得我伺候你。”
她说到“我伺候你”,笔尖顿了一下。
佟朝云一时没转过弯来。
“汤泉是什么。”他问,“奴才没听过。”
皇帝看了他一眼。
“就是温泉。”她道,“地底下出来的水,是热的。不用烧,人就泡在里头。泡完了浑身松快,寒气也散。”
佟朝云想了想。
“那不就是大一些的泡澡桶么。”
皇帝手里的笔停住了。
她抬头,看了他半晌。那眼神里头有点说不出的东西。
佟朝云还不知自己哪儿说错了。
他脑子转得慢些,先想到的倒是泡澡。泡澡是要脱衣裳的。他想起自己这身子,站在那儿,脸慢慢就红了。他垂着眼,隔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了。
“皇上。”他低声道,“泡这个……和洗澡一样么。是不是……不穿衣裳。”
皇帝手里的笔,“啪”地搁在了案上。
她脑子里没留神,竟真闪过一下。方才他低头理画,袖口褪上去半截,露出一小截手腕和小臂,白生生的。再往上,领口里那段脖颈,也是白嫩的。热水里一泡……
她把这念头一把掐了。
“你想什么呢。”她道,“我去是办事的,见大员的。”
她这一句说得急,声音也高了些。
佟朝云其实并没想什么。他就是问问,可见她这样答,他心里那点疑问也就有了数。是要脱衣裳的。
他脸更红了,低着头站了片刻,摇了摇头。
“那……奴才还是不了。”他道,“奴才宁愿身子骨弱。汤泉,奴才不去了。”
皇帝瞧着他,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谁跟你说都在一处了。”她道,“汤泉有屋子,有帷帐,有屏风,一人一间,隔着八丈远。你当是澡堂子呢。”
佟朝云一听,这才明白自己猜岔了,脸反倒烧得更厉害,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皇帝看着他通红的一双耳朵,撑了半日,到底没撑住,偏过头去,唇角动了一下。
“行了。”她重新拿起笔,“就这么定了。到时你跟着去。”
佟朝云低低应了一声“是”,又坐回去,接着理他那卷没比完的画。
皇帝没抬头,只“嗯”了一声,笔下又动了起来。
一屋子两个人,各干各的,看着倒都专心。
佟朝云手里比着戳记,心里想的却是那汤泉。地底下出来的热水,不用烧,人泡在里头,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一口大池子,咕嘟咕嘟往外冒水?那水为什么泡了身子就会好,难道里头搁了药?搁的什么药,值当皇上年年专门跑一趟。他想不明白,手上就慢了,一卷画比来比去,比了半天也没归上架。
皇帝那头,笔是没停,写的是什么,她自己也没过脑子。满脑子转的,是那人低头理画的样子。
袖口褪上去,露出一截腕子,白生生的。领口里那段脖颈,也白。生得这样细白嫩的一个人,温泉里一泡,身上是不是就成粉色的了……
她把这念头掐了一回,没掐干净,转眼又冒出来。
笔下一滑,一行批语写出了格。她盯着那行歪字看了半晌,索性搁了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