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去澄碧山庄的日子,苏庆舟前儿就知会下来了。这天一早,佟朝云便把他那间小屋床底下的一口小箱笼拖了出来,寻了块干净包袱皮铺在榻上,一件一件往里拾掇。
天已经暖了。厚棉的衣裳都挑了出去,只留两身夹衫,一身当差穿的青素衣裳,几件换洗的里衣。
白蔓抱着自己那份铺盖过来,搁在榻角,帮他看衣裳。
“夹袄带一件。”白蔓道,“山庄在山里头,夜里还凉,压着睡。”
佟朝云应了声,把压在箱底的那件夹袄抽出来,搁在最上头。
这包袱他收拾得极细致。里衣叠得方方正正,袜子一双一双卷好,塞在包袱角上,连抹手的一小罐油膏都拿布裹了两层,怕路上磕了。
白蔓在旁边看了半日,看不下去了:“又不是去三年。你这拾掇法,倒像是走亲戚。”
“当差的,利索些好。”佟朝云头也不抬。
进宫这些年,他没这么出过门。上回跟皇上出去,是皇上偷摸带的,不是桩愉快的事。这回不一样,这回是随驾的名册,白纸黑字,苏姑姑亲手排的,他是当差去的,堂堂正正,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原来奴才出门,也讲究这几个字。光明正大。佟朝云叠着衣裳,嘴角有些压不住,忙又抿了回去。
门口一暗,春溪进来了。他手里端着半碟枣,也不往里走,就蹲在门槛上,一颗一颗往嘴里丢。
“进来搭把手。”白蔓道。
“不去的人,帮什么手。”春溪道。
白蔓笑了一下,没接这话,低头接着卷铺盖。
屋里就剩衣裳的窸窣声。春溪蹲了半天,到底没憋住:“我就不明白了。要论当差,我不比谁懒,怎么白蔓去,得胜去,你也去,偏落我一个?”
“这回去的人少。”白蔓头也不回,“佟哥儿是苏姑姑说的,身子才好利索,带出去正好将养将养。你那身板比猴儿还结实,泡哪门子汤泉,留家看门罢。”
春溪朝佟朝云那边努了努嘴,鼻子里的气都哼出来了:“他身子还虚?我看他好得很。谁让人家是皇上的心头好呢。”
佟朝云手里那身衣裳“啪”地摔在了包袱上。
“春溪!”
“哎哟。”春溪抱着碟子就往起蹿。
佟朝云抄起榻角一只袜子掷过去,没掷着,又抄一只。春溪端着碟子满屋子躲,枣撒了一地,两个人绕着那口小箱笼追了半圈。
白蔓坐在铺盖卷上,也不拉架,只把佟朝云拾掇好的包袱往里挪了挪,省得遭殃。
“你再说一遍!”
“我说错了么?”春溪把空碟子举过头顶,做出个抵挡的架势,“你病那一回,主子在你屋里守了一整日,连晚膳都是在里头胡乱用的。哪个主子,这样守过一个奴才?嗯?”
佟朝云气得笑出来,抬手又是一袜子。这回掷着了,不偏不倚,糊在春溪后脑勺上。
春溪也不恼,把那袜子从头上摘下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还香着呢。”
闹了一阵,枣是没法吃了,撒了满地,三个人蹲下来一颗一颗地捡。佟朝云也蹲着,脸上的热到底没退干净。
他心里骂春溪浑说,可那三个字像颗小石子,扔进井里,咕咚一声,半天不见底。
心头好。谁的心头好?他一个当差的,不敢想这三个字。
他只敢想:这一趟,他是名册上头一行的人,是苏姑姑点过名的。这些名目,一条是一条,都立得住。哪一条,也不叫心头好。
他把捡起来的枣一颗颗搁回碟子里,又顺手把碟子往春溪怀里一推。
管它呢!横竖,能出去了。山里头,热水的池子,他还没见过呢。
到了动身这日,天没亮,养心殿的灯就一盏一盏点起来了。佟朝云其实早醒了,他和白蔓把行李搬上备好的马车,照着单子点了一遍:包袱两个,铺盖两卷,一只小茶箱,都是他们的家当,一会儿就齐了。
皇帝出宫,走的是前头的正道。他们这些底下人,车马行李,打另一处侧门出去,两下里到宫外汇合。
佟朝云头一回知道,原来主子出门和奴才出门,连走的门都不是一道。
他们的车赶到汇合的地方,天刚放亮,队伍已经摆开了。佟朝云在车里坐不住,掀了帘子往前瞧。
前头一匹高头大马,马上端坐着一个人。一身窄袖的骑装袍子,腰间束着带,发冠束得利落,腰背挺得笔直。
佟朝云看惯在养心殿里的皇帝,她不是伏在案上批折子,就是歪在榻上喝茶,再不然就是背着手在屋里踱步。
如今隔着半条街望过去,那个人端坐在马上,晨光正落在她肩头,坐得纹丝不动,说不出的挺拔威武。
熟悉的是那副眉眼,日日在养心殿里对着,闭着眼都描得出来。陌生的是这个样子:高头大马,甲兵簇拥,一整条街的人马都跟着她走。
佟朝云头一回见着这样的皇帝,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感觉,只觉得眼睛挪不开。
仪仗早摆开了。前头清道的骑士一对一对,接着是旗幡金鼓,日月旗、青龙旗,一杆一杆排过去。执金瓜钺斧的甲士盔甲鲜明,沿街一对一对站开。
黄罗伞盖、雉扇团扇跟着,侍卫一色骑装前后围着,再往后是车马、驮箱笼的骡队,压到街尾。这一趟是出去办公事,比不得大朝的全副卤簿,饶是这样,一条大街也教人马占满了,旗子一动,望不到头。
队伍开动起来,蹄声、轮声、脚步声搅在一处,沉沉地往前滚。
佟朝云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心里那点感慨压不下去。他进宫这些年,见过的最大阵仗,不过是年下远远瞧过的一趟仪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