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就坐在这样的队伍里,前头数不清多少人马,后头数不清多少车,随着它往前走。原来这就是天子出门。
而那个走在最前头的人,前儿还坐在西暖阁里,嫌他的字写得大。佟朝云想着,自己先笑了。
车往前走,城里头也有的瞧。街上净了道,铺面照旧下着门板,幌子一挂一挂的,在风里晃。
人被拦在道边,老的少的踮着脚看,有孩童骑在大人脖子上,指着车队哇哇地喊。佟朝云贴着车窗,一样一样看过去:卖布的、卖香烛的、挑担子卖吃食的,担子两头冒着热气。他猜那些幌子哪块是卖什么的,猜中一回,自己高兴一回。
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城门。城门洞子又高又深,车走过去,里头嗡嗡地响。佟朝云回头看,城墙高得要仰起脖子。墙外头,天一下子没了边儿,蓝汪汪地铺开去,一直铺到远处一带山影里。
道边的杨柳绿得沉了,长条子一条一条垂下来,风一过,整排地摆。田里的麦苗绿得发油,一畦一畦长得齐整,风过处整片整片地伏……
佟朝云脖子伸得发酸,也舍不得眨眼。
白蔓靠在车壁另一头,看他扒了半日窗户,道:“省着点看,回程还有一趟。”
佟朝云应了一声,眼睛没挪。
风从帘缝里灌进来,是暖的,带着土腥气和青草气。佟朝云扒着窗,深深吸了一口。这味儿,他好些年没闻着了。
车过了山口,风里的味儿就不一样了,带上水汽,微微地暖。到了澄碧山庄门口,前头仪仗停住,人马陆续往下卸。
皇帝勒住马,把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侍卫,进了前头的院子。畿辅的大员们早候在里头了,一步没敢挪。她连身上的尘土都没掸,径直往里去了。
苏庆舟领着佟朝云和白蔓,绕去后头的寝居。
皇帝的屋子是正房,三大间,前院办事,后头清净。苏庆舟把活一样一样交割清楚:帐子抖开重挂,褥子重铺,书案、茶炉、香炉,各归各位。
“皇上在前头见人,一时半会儿散不了,得戌时才能回后头。”苏庆舟道,“你们把这屋里归置利索了,自个儿的屋也安顿了,得空往汤泉那边认认路去,瞧瞧也好。”
说罢,她也往前头去了。
俩人先伺候这正房。佟朝云是熟手,帐子、褥子、香,一样一样过手,窗先开条缝,通了气再关。
他和白蔓的屋子在正房侧后头,隔一个小院,几步就到。夜里听唤,近。自己那点包袱铺盖,放下,铺开,倒比收拾正房还快些。
收拾停当,日头已经偏西。白蔓拍拍手上的灰:“走,带你去瞧汤泉去。”
汤泉在后山根下,一溜屋子,各各独立,互不挨着。还没到跟前,先瞧见白花花的水汽,一团一团往天上冒。
进了屋,里头一个石砌的大池子,水是活的,从池底石缝里往上顶,一串一串的小珠子,顶上来又散了。水面上腾着热气,凑近了,有一股子微微冲鼻子的味儿,说不上来,闻久了倒也不难闻。
佟朝云蹲在池边看了半日。
“跟你想的一样?”白蔓已经进了另一间,隔着墙喊他。
“没……没见过这样的水。”
那头很快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佟朝云在自己这间里,捏着衣带子磨蹭了半日。屋门闩上了,帷帐也放下来了,就他一个人。
他这才把衣裳一件一件脱了,先伸一只脚下去试,烫得他嘶了一声,缩回来,再慢慢往下挪。
挪到底了,那股热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暖的。他靠在池沿上,眼皮一点一点地沉,浑身的乏,都化在这水里了。
泡了约莫一刻,他忽然想起正事来:皇上戌时回,回屋要人伺候。忙从水里起来,擦身,穿衣裳,手忙脚乱把领口系好。
出屋的时候,白蔓也正好从那头出来,两个人鬓角都是湿的,脸上都是红扑扑的。
回到屋里,点上灯,换了香,茶炉子坐着水。天黑透了,外头脚步声由远而近,有人低低传:皇上回来了。
佟朝云迎出去。
皇帝一身尘气进来,骑装的袍子上还带着外头的风。佟朝云伺候她更衣,解带子,褪外袍,一样一样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干净的春衫。天暖了,那衫子是薄的对襟,领口敞着,一截脖子露在外头,方才泡的,白里透着粉。
皇帝解到一半的手,顿了顿。
“泡过汤泉了?”
“回皇上,泡了一小会儿。”佟朝云垂着手回话,“那水是地底下顶上来的,热得很,泡得人骨头缝里都是暖的。奴才怕误了伺候皇上,不敢久泡,就起来了。”
烛光底下,他两颊红扑扑的,还没褪干净。说话的时候,喉咙上那一点喉结,随着话音一上一下,泡得粉粉的,小小的一点,动得也轻。
皇帝“嗯”了一声。
她本该看着他的眼睛听回话的。可那点粉色就在她眼皮子底下一上一下,她的眼睛不受使唤,落下去,挪开,听他说两句,又落下去。
“水热不热。”
“热。刚下去那会儿烫,泡一会儿就不烫了。”
“嗯。”皇帝点一点头,“头一回泡,不多泡一会儿?”
“奴才不敢误了皇上的差事。”
皇帝不再问了,屋里就剩她换衣裳的窸窣声。她把家常的袍子披上,系带子的时候,眼睛还是从他喉结上收回来,收得就是慢了些。